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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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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透过礼堂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灰尘,还有新生们身上那种崭新的、尚未被校服同质化掉的气味——洗衣粉、防晒霜、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林屿站在队伍末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几千个人挤在一个空间里,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即使他贴了阻隔贴,后颈的腺体依然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波动。Alpha的侵略性、Omega的甜腻、Beta的平淡,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缠绕、拉扯。


他是Omega,却必须假装成Beta。


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已经两年。从初二分化那天起,他就学会了隐藏。抑制剂、阻隔贴、宽松的校服、永远低着的头——这些构成了他的保护壳,让他在一个对Omega并不总是友好的世界里,勉强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


礼堂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林屿的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和周围几千个人一模一样。这种同质化让他感到安全。在人群中,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一个穿着普通、长相普通、成绩也普通的Beta。


"下面请新生代表发言。"


掌声响起,林屿抬起头。


台上走上去一个男生。很高,肩宽腿长,即使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也莫名显得不一样。他的眉眼很淡,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而是某种更冷、更疏离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结着一层薄冰,你看不清底下是深是浅。


"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沈辞。"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个角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慷慨激昂的语调,只是平淡的陈述,却莫名让人安静下来。


林屿注意到他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侧过脸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一点痕迹。


"……高中三年,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发言很短,短得不像是一个"代表"该有的长度。台下响起掌声,沈辞微微点头,走下台阶。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既不快也不慢,带着某种天生的从容。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侧门里。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去年买的,白色的帆布鞋,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他用手蹭了蹭鞋面,试图擦掉上面的灰尘,但只是让污渍扩散得更大了。


典礼结束后,各班班主任带着学生去教室。林屿被分在一班,据说是重点班,录取分数最高的那个。他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周围人的闲聊,没有插话的打算。


"刚才那个沈辞,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好高冷啊。"

"听说中考是全市第一,家里还有钱。"

"真的假的?"

"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的,他从来不去食堂,都是家里送饭。"


林屿默默地听着,把这些信息像捡贝壳一样收进脑海里。他不认识沈辞,也不打算认识。那种人天生就是聚光灯下的存在,而他只需要躲在阴影里,安静地度过这三年就好。


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林屿选了倒数第二排的一个角落,把书包放进抽屉,然后拿出湿巾擦桌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这是他的习惯。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做一些确定的事,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桌子是浅黄色的木桌,上面刻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痕迹。有人用刀刻了名字,有人用圆珠笔画了涂鸦,还有人在角落写了一句"加油"。林屿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加油",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同学,这里有人吗?"


林屿抬起头,看到一个圆脸男生正指着他对面的座位。


"没有。"他小声说。


"那我能坐这儿吗?"


"可以。"


圆脸男生坐下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叫周扬,你叫什么?"


"林屿。"


"林屿……名字挺好听的。你初中哪里的?"


"实验初中。"


"哦,我是一中的。"周扬压低声音,"哎,你知道吗,沈辞也在这个班。"


林屿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刚才听到了。"


"他坐第一排呢,班主任亲自安排的。"周扬朝前面努努嘴,"你看,就是那个位置。"


林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第一排正中间,一个挺拔的背影。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背的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挺起的僵硬,而是自然的、放松的舒展。


沈辞正在低头看书,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得很清晰。


林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听说他特别难接近,"周扬继续说,"我初中同学跟他同班,说一学期下来没跟他说过十句话。"


"哦。"


"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啊,装什么高冷……"


林屿没有接话。他不习惯在背后议论别人,尤其是议论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人。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教语文,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她花了二十分钟讲校规校纪,又花了十分钟介绍课程安排,最后开始排座位。


"按中考成绩排,第一名先选。"


沈辞站起来,在全班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是离讲台最近的地方,也是老师视线最集中的地方。大多数人会避开那里,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第二名,许瑶。"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选了沈辞旁边的位置。


名单继续往下念。林屿的中考成绩在班里排中游,轮到他的时候,好位置已经被选得差不多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第三排,离沈辞隔着两排座位。


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见黑板,又不至于太显眼。而且靠窗,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外面。


林屿把书包放进抽屉,重新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沈辞的后脑勺,还有他握笔的手。那双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手腕很细,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要关注不必要的人。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上午的课安排得很满。语文、数学、英语,中间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林屿认真地记笔记,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


沈辞听课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挺直,但肩膀是放松的。他很少记笔记,只是偶尔在课本上画几笔。老师提问的时候,他能准确地说出答案,声音依然平淡,没有得意,也没有不耐烦。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林屿想。然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又迅速涂掉。


语文课上,陈老师讲了一篇古文,要求大家背诵其中的一段。林屿跟着小声念,声音淹没在全班人的朗读声中。他喜欢古文,那些简练的句子,那些含蓄的情感,让他觉得安心。在古人的世界里,没有Alpha和Omega,只有君子和小人,只有才华和品德。


数学课是最难熬的。林屿的数学基础不好,老师讲的内容他有一半听不懂。他努力地记笔记,把黑板上的公式和例题都抄下来,打算晚上回去慢慢研究。


他偷看了一眼沈辞。那个人依然坐得笔直,眼睛看着黑板,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笔。他看起来毫不费力,仿佛那些复杂的公式对他来说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林屿收回视线,继续和眼前的数学题搏斗。


中午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周扬拉着林屿去食堂,但他拒绝了。


"我不饿,你去吧。"


"不吃午饭怎么行?"


"我带了面包。"林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吐司,"真的不去,你快去吧,一会儿要排队。"


周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饿。他只是不想在食堂那种人多的地方吃饭。几千个人挤在一起,各种信息素混在一起,即使贴了阻隔贴,他的太阳穴也会隐隐作痛。


而且,食堂的饭不便宜。一个套餐要十二块,而他一天的饭钱预算只有十五块。


林屿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临期食品。他慢慢地嚼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单词书。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 分散在各个角落。沈辞也在,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饭盒。饭盒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看起来很高级。


林屿多看了两眼,然后低下头背单词。


abandon 放弃

ability 能力

able 能够的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默念。但教室里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他念到第五个单词的时候,感觉有人看了过来。


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辞的视线。


那是很短暂的一瞬,可能不到一秒。沈辞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林屿僵在原地,耳朵慢慢地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也许是因为被抓到在偷看,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单词书里,直到脸上的热度退下去。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屿还在记最后一道数学题的解法。等他抬起头,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沈辞也走了。第一排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整整齐齐,只有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支黑色水笔。


林屿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刚放学的学生。他贴着墙边走,避开人群。楼梯口很挤,他等了两分钟才找到空隙下去。


校门口更挤。家长、学生、自行车、电动车,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林屿从人群里挤出去,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


他的出租屋在城西,离学校有四十分钟的车程。房租便宜,一个月六百,但条件很差。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卫生间是公用的,厨房也是公用的,经常要排队。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至少,那是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不用担心父亲突然闯进来,不用担心被打被骂。他可以锁上门,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


公交车来了,林屿刷卡上车。车厢里很挤,他抓着吊环,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会指着天上的云给他讲故事。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Omega,什么是Alpha。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有普通的烦恼,普通的快乐。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林屿下车,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他只能借着手机的微光往前走。


他的房间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也是坏的。他摸黑上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房间里有人。


窗帘被拉开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一个男人坐在他的床上,背对着门,正在翻他的东西。


林屿的血液瞬间凝固。


"爸……"


男人转过身来。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长期酗酒留下的红晕。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干涸的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林屿站在门口,手指紧紧地攥着书包带。他的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你爹,进你房间还要打招呼?"男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近。林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我换锁了……"


"那破锁,一脚就踹开了。"男人满不在乎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听说你考上重点高中了?挺有本事啊。"


林屿没有说话。他看着男人熟练地吞云吐雾,看着那些灰色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有钱交学费,没钱给你爹?"男人突然变了脸色,"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我没有钱。"林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学费是奖学金,生活费我自己打工挣的。"


"放屁!"男人一巴掌扇过来,林屿偏头躲开,但脸颊还是被指甲刮到了,火辣辣地疼。


"你他妈还敢躲?"男人更怒了,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林屿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我真的没有钱。"他重复道,"每个月的打工钱,除了房租和饭钱,剩下的都给你了。"


"那点钱够干什么?"男人冷笑,"老子在外面欠了债,人家催得紧。你是Omega,去卖啊,来钱快得很。"


林屿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是Beta。"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分化成Beta了。"


"骗谁呢?"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让人很不舒服,"你妈是Omega,你能是Beta?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买抑制剂的事。"


林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给我钱。"男人伸出手,"不然我就去你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Omega。"


林屿从书包里掏出钱包,把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三百二十七块,是他这周的生活费。


男人数了数,不满地皱眉:"就这么点?"


"我只有这些。"


"下次多准备点。"男人把钱塞进口袋,往门口走。经过林屿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对了,我这几天住这儿。"


"不行。"林屿脱口而出,"这是单人间,房东不让住两个人。"


"那老子住哪儿?"


"你可以去……去网吧,或者……"


"啪。"


又一巴掌,这次林屿没躲开。他的头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老子住儿子家,天经地义。"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去,"我去买酒,回来再收拾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楼下铁门被摔上的声音。


林屿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的脸颊在疼,头也在疼,但更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攥着,喘不过气来。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洗漱用品,塞进一个背包里。他不能留在这里,父亲喝醉了会打人,他知道。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


他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也许是网吧,也许是24小时便利店,也许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夜。反正不能待在这里。


林屿背起包,走出房间。楼梯间依然黑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有人在哭。


声音很小,被压抑在喉咙里,像是某种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是从一楼传来的,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


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借着外面路灯的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沈辞。


林屿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再看,确实是沈辞。那个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高高在上的、像机器一样精密的沈辞。


但他现在的样子,和白天完全不同。


他的校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林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沈辞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某种脆弱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住这儿?"沈辞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林屿点头,"三楼。"


"哦。"


沈辞低下头,不再说话。林屿站在原地,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个……"他试探着说,"你……没事吧?"


"没事。"沈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


他从林屿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林屿闻到了一丝很淡的气息,冷冽的,像是冬天的松林,又像是雪后初晴的空气。


那是Alpha的信息素,但和他以前闻过的都不一样。没有侵略性,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孤独的清冷。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沈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想起自己也要逃。


他走出楼道,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发呆。他该去哪儿?这个问题突然变得很难回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闹钟。他设了每天提醒吃药的闹钟。


抑制剂。他必须吃抑制剂,不然信息素会泄露。


林屿从包里翻出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干吞下去。药片很苦,卡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了好几下才下去。


然后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等着药效发作。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人的笑声。这个城市在夜晚依然热闹,但他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一切之外。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看着别人的生活,却无法参与。


他想起沈辞刚才的样子。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无缺的沈辞,原来也会在角落里偷偷哭泣。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疏离的沈辞,原来也有脆弱的时候。


这个发现让林屿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地假装正常。


夜风渐渐凉了,林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决定了,今晚去便利店的休息区坐一夜。那里有空调,有灯光,还有免费的开水。


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要面对新的课程、新的同学、新的压力。


但明天也是新的一天。也许会有好事发生,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得活下去。


这是他对自己唯一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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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青柠

作者: 慕白栐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