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林屿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关东煮。他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引起店员的注意，他还是每隔一会儿就拿起竹签，戳一颗鱼丸放进嘴里。

鱼丸已经泡得太久，表皮发胀，咬下去是软塌塌的口感，没有任何鲜味。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店里除了他，只有一个值夜班的店员。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林屿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借着头顶的灯光开始背单词。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在睡不着的时候，用学习来麻痹自己。那些字母和单词像是一种咒语，能让他的大脑暂时停止运转，不再去想那些让人痛苦的事情。

abandon 放弃

abnormal 反常的

abolish 废除

他念得很轻，几乎是在默念。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他念到第十个单词的时候，店员突然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林屿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

店员打了个哈欠，又趴了回去。

林屿松了口气，继续背单词。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因为这里不是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但他实在太累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开学典礼、新同学、父亲的出现、沈辞的眼泪……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一部坏掉的放映机，不停地重复播放。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头靠在墙上，手里的课本滑落到膝盖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给他讲睡前故事。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带着花香和暖意。

"小屿，你要好好长大。"

"妈妈，什么是Omega？"

"Omega啊……"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是一种很特别的人。但不管你是什么，妈妈都爱你。"

"那爸爸呢？爸爸爱我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妈妈？"

林屿猛地睁开眼睛。

便利店的灯光依然惨白，时钟指向凌晨五点。他的脖子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动一下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揉了揉眼睛，把课本收进书包里。再过一个小时，第一班公交车就要开了，他得去车站等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然后走向收银台。

店员已经醒了，正在玩手机。看到林屿过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学生啊？"

"嗯。"林屿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多少钱？"

"十二块。"

林屿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二块递过去。他的钱包里只剩下十五块钱了，这是今天全部的饭钱。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店员接过钱，随口问道。

"嗯，家里停电了。"林屿编了个借口，"太热了，睡不着。"

店员点点头，没有追问。这种老城区，什么奇怪的事都有。一个学生在便利店坐一夜，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林屿走出便利店，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边闪烁。

他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那些红色的尾灯在晨雾中拉出长长的光轨，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

公交站空无一人。林屿在长椅上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在这里睡着，可能会被小偷盯上。

他想起沈辞。

那个在角落里哭泣的沈辞，那个和他一样在假装正常的沈辞。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亲近感。但这种亲近感又让他感到不安，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也不想知道任何人的秘密。

知道的秘密越多，麻烦就越多。这是他用十几年的人生总结出来的经验。

第一班公交车来了，林屿刷卡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从老旧的居民区变成繁华的商业区，再变成安静的学校区。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林屿在离学校还有两站的地方下车，找了一家公共厕所。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用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或者是一夜没睡。

他确实是一夜没睡。

林屿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润唇膏，涂在嘴唇上。这是他唯一的护肤品，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三块钱一支。然后又拿出梳子，把凌乱的头发梳整齐。

做完这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看起来正常多了。

他走出厕所，往学校走去。时间还早，校门口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他低着头，快步走进校门，然后直奔教学楼。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进抽屉，然后趴在桌子上。他打算趁没人来的时候，补一会儿觉。

但他的神经太紧绷了，怎么也睡不着。他的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风声……任何一点动静都让他警觉。

他就这样趴了二十分钟，直到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

"早啊。"

是周扬的声音。林屿抬起头，看到圆脸男生正把书包放在对面的座位上。

"早。"他小声回应。

"你脸色好差，"周扬凑近看了看他，"没睡好吗？"

"嗯，有点失眠。"

"是不是认床啊？我刚上高中的时候也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林屿点点头，没有解释。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白噪音。林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这是缺乏睡眠的后遗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

"沈辞来了。"周扬突然压低声音。

林屿抬起头，正好看到沈辞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的表情和昨天一样冷淡，眼睛下面也有一点淡淡的青黑，但比他好得多。

沈辞走到第一排的座位上，放下书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画。

林屿看着他，想起昨晚在楼道里看到的那个脆弱的沈辞。那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要关注不必要的人。他再次提醒自己。

早读课开始了。陈老师走进教室，让大家朗读课文。林屿跟着大家一起念，声音淹没在嘈杂的朗读声中。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沈辞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晰，在混乱的朗读声中依然能分辨出来。那声音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带着某种沉稳的力量。

林屿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课本。

上午的课是数学和物理。林屿努力地听讲，但睡眠不足让他的大脑像是生锈的机器，运转得异常缓慢。老师讲的内容他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像是天书。

他偷看了一眼沈辞。那个人依然坐得笔直，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看起来毫不费力。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林屿在心里自嘲地想。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周扬拉着林屿去小卖部买水，他本来想拒绝，但喉咙确实干得厉害。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排队的人很多。林屿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减少。他的钱包里只有十五块钱，他得计算着花。

"林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女生正看着他。

是许瑶，班里成绩第二名的那个女生。她扎着马尾，五官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是林屿吧？"她问，"我们是一个班的。"

"嗯。"林屿点点头，"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认识一下。"许瑶笑了笑，"你初中是实验的吧？我闺蜜也是实验的，她说你们年级有个叫林屿的，作文写得特别好，是你吗？"

林屿愣了一下。他确实喜欢写作文，初中的时候也拿过几个奖，但他没想到会有人记得。

"是我。"他小声说。

"果然！"许瑶眼睛一亮，"我特别喜欢你的那篇《雨巷》，写得特别有感觉。"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习惯被人夸奖，更不习惯成为话题的中心。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许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没有继续追问。她买了瓶水，然后对他挥挥手："回头见啦。"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被人认可的喜悦，但更多的是不安。他不习惯被人注意，因为注意往往意味着麻烦。

他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两块五。然后回到教室，继续下一节课。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再吃面包。他去了食堂，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八块钱。米饭很多，菜很少，但至少是热的。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快速地吃着。食堂里人声鼎沸，但他把自己隔绝在一切之外。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这盘饭，和他的胃。

"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起头，愣住了。

是沈辞。

他端着餐盘，站在桌子对面，表情平淡地看着他。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确实没有空位了。午餐高峰期，食堂里挤满了人。

"没有。"他小声说。

沈辞坐下来，开始吃饭。他的动作很优雅，即使是吃食堂的大锅饭，也吃出一种高级感。

林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筷子夹起的菜掉回了盘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什么好紧张的。他告诉自己。只是一个同学而已，一个偶然坐在对面的同学。

但他还是紧张。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看着沈辞的每一个动作。他吃饭的速度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的手指修长，握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你住城西？"

沈辞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林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嗯。"他点点头。

"哪个小区？"

"……老街那边。"

沈辞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继续吃饭，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句随口寒暄。

但林屿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起昨晚在楼道里的相遇，想起沈辞红肿的眼睛。他们都知道对方的秘密，但都没有说破。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同时也感到一种压力。

沈辞很快吃完了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离开了食堂。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脆利落。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但他的胃口突然变差了，米饭嚼在嘴里，像是嚼蜡。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林屿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学校附近的图书馆待了一会儿，做了一会儿作业。他不想让父亲知道他放学的时间，也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充满酒气和暴力的房间。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数学课本。

那些公式和定理依然让他头疼，但至少在这里，他是安全的。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没有人会对他大吼大叫，没有人会用那种让他恶心的眼神打量他。

他做了三道题，错了两道。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仔细地分析错误的原因。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从错误中学习，从失败中进步。

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亮了。林屿看了看手机，已经七点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他需要买明天的早餐。面包或者饭团，便宜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在货架前挑选，比较着价格和保质期。最后他选了一个打折的饭团，三块五，明天早上吃刚好。

他拿着饭团去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转过身来。

是沈辞。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看到林屿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也住这边？"他问。

"我……我路过。"林屿下意识地撒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住址，即使是沈辞。

沈辞看了看他手里的饭团，没有说话。但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林屿感到一阵心虚。

轮到沈辞结账了。他付完钱，拿起东西往外走。经过林屿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低声说："昨晚的事，不要说出去。"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不会说的。"

沈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警告，还有一些林屿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留下林屿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前，心跳如雷。

收银员催促他付款，他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钱。

走出便利店，沈辞已经不见了踪影。林屿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乱成一团。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因为昨晚的相遇而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变化，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把沈辞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