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被疼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试着翻个身,膝盖那儿猛地一抽,像是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他吸了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敢再动。
卷起裤腿一看,淤青比昨天扩散得更大了,紫黑色的,边缘泛着黄。手指按上去,皮肤下面软乎乎的,像灌了水。
他试着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墙挪到椅子边坐下,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
今天这情况,肯定是去不了学校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躁。他不喜欢缺课,不喜欢落下进度,更不喜欢被人特殊对待。但眼下这模样,硬撑着去也只会更丢人。
他摸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扔到桌上,盯着窗外发呆。
天慢慢亮了,街道上开始有行人。卖早点的铺子支起了棚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飘上来。他这儿是老小区,隔音差,楼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沈辞昨天说的话:明天要是还疼,就别来了。
那人好像什么都提前知道。林屿觉得挺神奇的,同时又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那些小心思都被看穿了似的。
手机震了一下,班主任回了个"好,注意休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这声音平时不注意,现在却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他习惯了忙忙碌碌,突然闲下来,浑身都不对劲。
他试着看了会儿书,但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膝盖那儿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提醒他:你今天哪儿也去不了。
中午随便煮了包泡面,最便宜的那种,调料包只有一包粉,连油包都没有。他吃得慢,一根一根地嚼,嚼得腮帮子酸。其实不饿,就是得找点事做。
吃完又躺下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乱七八糟的,有父亲砸门的声音,有母亲哼歌的声音,还有沈辞站在远处,看着他,不说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股霉味,闷得慌。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过,还有一对小情侣站在路灯底下,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沈辞。"
林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问周扬要的。"沈辞顿了顿,"腿怎么样?"
"还行。"林屿下意识撒了谎,说完就后悔了。这谎撒得没水平,声音都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在你楼下。"沈辞说,"下来开个门。"
林屿脑子空白了一瞬:"什么?"
"带了点东西。"沈辞说,"药,还有今天的笔记。"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太麻烦了,想说你回去吧。但电话已经挂了,忙音响了两声,断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去开门,意味着要让沈辞进来看见这一切。这间狭小的出租屋,掉漆的墙皮,吱呀作响的椅子,还有他这副狼狈样子。
但不开门,沈辞就会在楼下等。这人看着冷淡,骨子里倔得很,林屿能感觉得到。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按下了开锁的按钮。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不紧不慢。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
林屿拉开门,沈辞站在外面,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拿著手机。
"你怎么……"林屿嗓子有点哑。
"不请我进去?"沈辞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自己家。
林屿侧身让开。沈辞跨进门,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做什么评价,最后落在他腿上。
"比昨天肿了。"这不是问句。
"没,就是看着吓人……"林屿还想辩解,沈辞已经蹲下去,伸手卷他的裤腿。
林屿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沈辞的手指碰到他小腿的时候,凉凉的,让他打了个激灵。
裤腿卷上去,那片淤青完全露出来。紫黑色的,肿得发亮,在灯光下看着挺吓人的。
沈辞皱了皱眉。林屿注意到他眼神变了,但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去医院看过没?"沈辞问。
"不用,以前也这样,过两天就好。"林屿说。
"以前?"
林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下头,不吭声了。
沈辞也没再追问。他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个药盒,还有几卷纱布。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我阿姨是骨科医生。"沈辞说,"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让我带这些来。"
林屿看着那些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感激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别扭。他不习惯欠人情,尤其是不习惯欠沈辞这种人的人情。
"多少钱?"他问,"我给你。"
沈辞正在拆药膏包装,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林屿,眼神很静,但林屿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用。"沈辞说。
"那怎么行……"
"我说不用。"沈辞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让人没法反驳。
林屿闭了嘴。他看着沈辞把药膏挤在手指上,然后按在自己膝盖上。药膏是凉的,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抖了一下。
"疼?"沈辞问。
"凉。"林屿说。
沈辞没说话,手指在他膝盖上慢慢揉开药膏。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有章法,从膝盖中央往四周推,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林屿低着头,能看见沈辞的发顶,还有他握着自己小腿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膏被揉开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林屿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但他不敢深想这是为什么。
"你经常受伤?"沈辞突然问。
林屿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以前也这样。"沈辞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经常受伤?"
林屿沉默了几秒。他不想撒谎,但也不想说实话。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那些拳头和脚印,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偶尔磕到。"他说,声音很轻。
沈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相信了,但也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涂药,然后用纱布把膝盖缠起来。
"这两天别沾水。"沈辞说,"明天我再来看。"
"明天?"林屿瞪大眼睛,"你不用上课?"
"请假了。"沈辞把药盒盖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沈辞,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找到。
"你不用这样的……"他说,声音有点发虚。
"我想。"沈辞说,"这个理由行吗?"
林屿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辞总是这样,用最简单的话,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沈辞收拾好东西,在椅子上坐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屿。
"今天的笔记。"他说,"数学和物理,重点我都标出来了。"
林屿接过本子,翻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重要的公式用红笔圈了,旁边还有小字批注,解释为什么要这么用。
"这是……你重新整理的?"林屿问。
"嗯。"沈辞说,"你基础弱,直接看课本费劲。"
林屿的手指摩挲着纸页,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笔记本上的每一行字,都是沈辞花时间写的。为了他,特意写的。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沈辞说,"有不懂的问我。"
林屿点点头,继续翻看笔记。沈辞坐在对面,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起来。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不再让人心烦。
林屿看了一会儿笔记,偷偷抬眼瞄沈辞。那人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手指偶尔在书页上点一下,像是在记什么。
"看什么?"沈辞突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书本。
林屿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没……没什么。"
沈辞翻了一页书,没再说话。林屿松了口气,但耳朵尖有点发热。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笔记上,但那些公式和定理,怎么都进不了脑子。
天色慢慢暗下来,房间里光线不足,沈辞起身开了大灯。白炽灯的光有点刺眼,林屿眯了眯眼睛,才适应过来。
"饿不饿?"沈辞问。
林屿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不饿,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包泡面,胃里空落落的。
沈辞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我出去买点吃的。"
"不用……"
"你想吃什么?"沈辞打断他,已经在穿外套了。
林屿张了张嘴,把拒绝的话咽回去:"随便,都行。"
沈辞点点头,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楼下铁门开关的声音。林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点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是沈辞的手笔。药膏的凉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温热,还有隐隐的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还是疼,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弯曲了,不用直挺挺地僵着。
二十分钟后,门响了。沈辞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附近只有这个。"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掏出两个饭盒,"炒饭,还有汤。"
林屿打开饭盒,是蛋炒饭,米粒金黄,里面还有虾仁和青豆。另一个饭盒里是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的。
"你吃过了吗?"林屿问。
"没有。"沈辞说,"一起吃。"
两个人对着桌子坐下。林屿吃了口炒饭,味道不错,油不多,但挺香的。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沈辞也不催他,自己吃自己的。
"你家里……"沈辞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林屿抬起头:"嗯?"
"没什么。"沈辞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屿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受伤也不去医院,为什么活得这么狼狈。这些问题他都不想回答,但沈辞没问,他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我爸……"他开口,声音很轻,"偶尔会来。"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
"他喝酒,喝了就闹事。"林屿说,眼睛盯着饭盒,"我搬出来住,就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沈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他来,告诉我。"
林屿愣了一下,抬起头。沈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认真,不像是随口说的。
"告诉你干什么……"
"我来处理。"沈辞说。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他能处理什么,想说这是他家的事,想说不用麻烦你。但看着沈辞的眼睛,这些话都说不出口。
"吃饭吧。"沈辞说,低下头继续吃,"凉了不好吃。"
林屿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了,但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沈辞收拾了饭盒,拿到楼下扔了。林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远处有高楼,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沈辞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继续看书。林屿也拿起笔记,试着看进去。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空调运转声。
这种相处很奇怪,但又很自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用找话题,不用刻意应付。林屿觉得挺舒服的,比一个人待着舒服。
九点多的时候,沈辞合上书,站起身。
"我该走了。"他说,"明天再来。"
"明天?"林屿抬起头,"你真的不用……"
"明天见。"沈辞打断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晚上锁好门。"
林屿点点头。沈辞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楼下铁门的声音。
房间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但和之前不一样,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沈辞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洗涤剂的清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屿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笔记放在床头,然后躺下。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沈辞还会来。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他不知道这种相处算什么,不知道沈辞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不知道这一切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把沈辞当作一个普通同学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林屿在月光里渐渐睡去,梦里没有父亲的影子,只有一片安静的雪松林,和站在林边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