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体育课。
林屿站在队伍里,听着体育老师讲解今天的课程内容。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用手遮在额头上,试图挡住一些光线,但效果甚微。
"今天练习篮球传球,两人一组。"
体育老师的话音刚落,队伍里就响起一阵骚动。男生们开始互相使眼色,寻找合适的搭档。林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会是被优先选择的那一个。
"林屿,你和我一组吧。"
周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屿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站在原地尴尬地等待了。
两人走到球场边缘,开始练习传球。林屿的体育成绩一般,篮球更是他的弱项。他的动作僵硬,传球总是不到位,周扬不得不跑来跑去地接球。
"你手再抬高一点,"周扬示范着,"对,就是这样。"
林屿按照他的指导调整姿势,但效果依然不佳。他的注意力总是无法完全集中在球上,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的另一端。
沈辞在那里。
他和另一个男生一组,两人传球的节奏很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沈辞的动作很标准,运球、传球、接球,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
"喂,专心点!"
周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林屿这才发现球已经滚到了他的脚边,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抱歉。"他捡起球,重新投入练习。
但命运似乎偏要和他作对。
就在他准备传球的时候,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重重地撞在他的肩膀上。林屿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疼痛瞬间从膝盖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倒吸一口冷气,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喂,你没事吧?"
撞他的人是一个高大的男生,寸头,满脸横肉。他看着林屿,眼神里没有歉意,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烦。
"走路不长眼睛啊?"他骂道,"挡在路中间干嘛?"
林屿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明明站在原地没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和这种人争辩没有意义,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对不起。"他低声说,试图再次站起来。
但膝盖疼得厉害,他刚撑起一半,又跌了回去。手掌擦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你他妈还装?"寸头男生突然怒了,一脚踢向林屿身边的篮球。篮球飞起来,直直地朝林屿的脸砸去。
林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降临。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手握住了那只篮球。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手腕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是沈辞。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林屿和寸头男生之间,背对着林屿,面向那个肇事者。他的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此刻却像是一堵墙,把林屿护在身后。
"道歉。"沈辞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寸头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我让你道歉。"沈辞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屿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那是Alpha的信息素,冷冽的,带着压迫感,像是一场暴风雪的前奏。
寸头男生的脸色变了。他也是一个Alpha,能感受到来自同类的威胁。沈辞的信息素虽然压制着,但那种潜在的威慑力依然让人心悸。
"不就是撞了一下吗,"寸头男生嘟囔着,"至于吗……"
"道歉。"沈辞第三次说,这次声音更低,却更有力量。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体育老师也注意到了异常,朝这边走来。
寸头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色涨得通红。他看了看沈辞,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最终不情愿地低下头。
"……对不起。"
他说得很快,声音很小,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辞没有追,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林屿。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林屿试着动了动腿,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摇摇头:"可能……不行。"
沈辞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膝盖。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林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肿了,"沈辞说,"去医务室。"
"不用,我……"
"能走吗?"沈辞打断他,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屿试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摔倒。沈辞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支撑着他身体的重量。
"我扶你。"沈辞说。
林屿想要拒绝,但沈辞已经架着他的胳膊,半扶半抱地把他带离了球场。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林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的脸烧得通红,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羞耻。他讨厌成为焦点,讨厌被人注视,更讨厌这种被人保护的脆弱感。
但沈辞的手臂很稳,让他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离球场有一段距离。沈辞半扶半抱地带着林屿走过去,一路上没有说话。林屿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同时也让他感到危险。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天生敏感,即使隔着阻隔贴,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吸引力。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疼痛上,而不是那种让人眩晕的气息。
医务室的门开着,校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药品。看到两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这是?"
"膝盖受伤了,"沈辞说,"可能需要冰敷。"
校医让林屿坐在床上,卷起他的裤腿。膝盖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校医问。
"被人撞了。"林屿小声说。
校医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他的膝盖上。冰凉的触感让林屿倒吸一口冷气,但很快,疼痛就被麻木取代了。
"先冰敷二十分钟,"校医说,"如果明天还疼,就去医院拍个片。"
她交代完,就出去接电话了,留下林屿和沈辞两个人在房间里。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林屿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冰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但又觉得这种客套话太过生疏。
"那个人,"沈辞突然开口,"以后离他远点。"
林屿抬起头,看到沈辞正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叫赵强,"沈辞继续说,"初中的时候就经常欺负人。"
"你认识他?"
"听说过。"沈辞转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躲?"
林屿愣了一下:"什么?"
"球飞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沈辞的眼神很平静,但林屿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的某种情绪,"你就站在那里,等着被砸。"
林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不躲?因为他习惯了。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反抗。在他的世界里,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沉默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但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这些阴暗的、卑微的想法,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沈辞。
"我……没反应过来。"他最终说道。
沈辞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屿开始感到不安。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下次记得躲。"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该被欺负。"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沈辞的侧脸,那张在所有人眼中都冷淡疏离的脸,此刻却透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是怜悯?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他最终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辞没有回应。他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冰袋渐渐失去了凉意,林屿的膝盖也不再那么疼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至少可以走路了。
"我送你回去。"沈辞说。
"不用,我可以自己……"
"我送你。"沈辞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屿闭上了嘴。他发现,面对沈辞的时候,他总是无法拒绝。那种平静的、却带着压迫感的气场,让他不由自主地顺从。
他们走出医务室,沿着走廊往教学楼走去。下课铃已经响了,走廊里人来人往,看到他们的时候,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屿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沈辞走在他身边,那种存在感是无法忽视的。他们就像是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光芒万丈,一个黯淡无光。
"沈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屿转过头,看到许瑶正朝他们跑来。
"听说你刚才在球场……"她的目光落在林屿身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怎么了?"
"没事。"沈辞说,"他受伤了,我送他去教室。"
"哦……"许瑶看了看林屿,又看了看沈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你们先去吧,我不打扰了。"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林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被误会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们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教室门口。林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沈辞。
"谢谢你,"他说,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真的。"
沈辞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林屿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的某种波动。
"下次小心点。"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胸口那个位置,却有一种奇怪的暖意。
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周扬立刻凑过来,一脸关切。
"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林屿摇摇头,"就是擦伤。"
"沈辞送你去的医务室?"周扬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们不熟。"林屿说,"他只是……路过。"
"路过?"周扬挑了挑眉,"他可是专门从球场另一边跑过来帮你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林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沈辞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只握住篮球的手,那句"你不该被欺负"。
这些画面像是一部老电影,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沈辞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颗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土里。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会不会生长,但他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下午的课,林屿一直心不在焉。他的膝盖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痛是可以忍受的。真正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是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他想起沈辞在楼道里哭泣的样子,想起他在便利店门口说的"不要说出去",想起他今天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沈辞。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无缺的沈辞,那个冷淡疏离的沈辞,为什么对他……不一样?
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的脆弱?还是因为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太可怜了,值得同情?
最后一个可能性让林屿感到一阵刺痛。他不需要同情,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只想安静地度过这三年,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但沈辞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放学铃声响起,林屿慢慢地收拾书包。他的腿还有些不便,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周扬想扶他,但他拒绝了。
"我自己可以。"
他走出教室,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校门口依然拥挤,但他今天没有急着离开。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沈辞。
他站在校门口的一棵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夕阳从他的侧面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在等人?"他问。
沈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等你。"
林屿愣住了:"等我?"
"你的腿,"沈辞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能走回去吗?"
"可以的,我……"
"我送你。"沈辞说,把手机放进口袋,"顺路。"
林屿想要拒绝,但沈辞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他只好跟上去,一瘸一拐地走在沈辞身边。
他们沉默地走着,穿过拥挤的街道,穿过喧嚣的人群。夕阳渐渐西沉,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橙红色。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屿突然问。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什么?"
"今天,在球场上,"林屿说,声音很小,"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待。
"不知道。"沈辞最终说道,声音很平淡,"看不惯而已。"
"看不惯?"
"看不惯有人被欺负。"沈辞转过头,看着林屿,眼神很平静,"这不需要理由。"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沈辞说的是真是假。他不知道沈辞是真的"看不惯",还是只是随口敷衍。他只知道,这个答案让他既失望又释然。
失望是因为,他隐约期待着某种不同的答案。释然是因为,这样的答案才符合常理。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到了。"沈辞突然停下脚步。
林屿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那条老街的入口。沈辞住在这里,他知道。
"你的腿,"沈辞说,"明天如果还疼,就别来上课了。"
"我会注意的。"林屿说。
沈辞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巷子。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去。他的膝盖还在疼,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今天有人对他说"你不该被欺负"。
也许是因为,今天有人等他放学,送他回家。
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对他来说,却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虽然微弱,但足够让他感到温暖。
他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想起沈辞说的"顺路"。
从学校到这条老街,再到公交站,其实并不顺路。沈辞特意绕了一段,只是为了送他。
这个发现让林屿的心跳加速,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要自作多情。他告诉自己。也许真的只是顺路,也许只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关心。不要想太多,不要期待太多。
期待越多,失望越多。这是他用十几年的人生总结出来的经验。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进那条黑暗的小巷。他的房间在三楼,父亲应该已经走了,或者已经喝醉了睡着了。
他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凌乱,空气中还残留着烟味和酒味,但至少,父亲不在。
他松了一口气,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瘫坐在床上。
膝盖的疼痛又涌了上来,他卷起裤腿,看着那片青紫的淤伤。校医说如果明天还疼就去医院,但他知道他不会去。医院的费用太贵了,他负担不起。
他从抽屉里翻出红花油,倒在手心里,然后按在膝盖上。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惩罚自己的软弱,惩罚自己的无能,惩罚自己竟然对沈辞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他按摩了十分钟,然后放下裤腿,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是某种神秘的地图。他盯着那些裂缝,看着看着,眼眶就湿润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
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要面对沈辞。明天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今晚,就让他脆弱这一会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