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林屿走出考场,长出了一口气。
最后一门是物理,他答得还算顺手。沈辞给他划的重点基本都考了,那些公式和定理他在寒假里翻来覆去地练,已经刻进脑子里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但他按照沈辞教的方法,一步步推导,最后竟然真的算出了答案。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挂钟,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涂,然后静静地坐着,等待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室都松了一口气。有人伸懒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收拾文具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屿把笔放进笔袋,把准考证收好,然后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还有人在讨论暑假要去哪儿玩。林屿贴着墙边走,避开人群,往教室走去。他不习惯这种热闹,不习惯成为人群的一部分。他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在角落里,像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周扬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屿说,声音很平静。
"还行就是很好了,"周扬嘿嘿笑,那张圆脸上满是笑容,"你现在的水平,班里前十五没问题。我跟你说,你这次物理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吧?我最后一问直接放弃了,太难了。"
林屿没接话。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名,但比起上学期,确实进步了不少。这都得归功于沈辞,那些补课的夜晚,那些详细的笔记,那些耐心的讲解。没有沈辞,他不可能进步这么快。
他往第一排看了一眼,沈辞的座位空着。那人交卷一向很快,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晚上聚餐去不去?"周扬问,"班里组织的,考完试放松一下。去KTV唱歌,我听说还有不少别的班的人也会来。"
林屿摇摇头:"我不去了,还有事。"
"什么事啊,"周扬撇撇嘴,有些失望,"又是打工?你也太拼了。好不容易考完试,放松放松嘛。"
林屿笑了笑,没解释。他确实要去便利店,但不是打工,是交接。他寒假在那儿干了两个月,现在要离职了,得去把手续办完。而且,他也不想参加那种聚会。人太多,太吵,他不知道怎么应付。
"算了,不勉强你。"周扬拍拍他的肩膀,"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出去玩。"
"好。"林屿说。
周扬挥挥手,转身去追别的同学了。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周扬是个好人,对他也不错。但他总是无法真正融入这种友谊,总是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
回到教室,他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往外走。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打扫卫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橘红色的光斑。
路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沈辞站在台阶上,正在看手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你怎么在这儿?"林屿走过去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等你。"沈辞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他,"去我家?"
林屿愣了一下:"现在?"
"嗯。"沈辞说,"之前说好的,考完试带你去。"
林屿想起来了。寒假的时候沈辞提过几次,说家里有一架钢琴,问他要不要去看。他当时答应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期末考试前,沈辞又提了一次,说考完试带他去。
"我……我得去便利店一趟,"林屿说,"交接一下。"
"我陪你。"沈辞说,"完了一起去。"
林屿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得很近。林屿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对。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要胡思乱想,他提醒自己。
便利店离学校不远,走十分钟就到了。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店面不大,但货物齐全。林屿寒假在这里干了两个月,主要负责理货和收银。工作不算累,但时间长,每天要站八个小时。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阿姨。她很和气,对林屿也不错,知道他家境不好,有时候会多给他排一些班。
"小王啊,"王阿姨看到他,笑着说,"来办离职手续?"
"嗯。"林屿说,"谢谢阿姨这两个月的照顾。"
"客气什么,"王阿姨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你干得不错,踏实肯干,比那些毛头小子强多了。以后要是想回来,随时找我。"
"谢谢阿姨。"林屿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填好表格,交了工牌,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两千八百块,是他这两个月的辛苦钱。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心里盘算着怎么分配。一部分要存起来交下学期的学费,一部分要留作生活费,还有一部分……他想给沈辞买件礼物。
沈辞对他那么好,他却从来没有回报过什么。这次期末考试成绩进步,全靠沈辞的帮忙。他想表示感谢,但又不知道该买什么。沈辞什么都不缺,他有的那些东西,林屿根本买不起。
走出便利店,天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给地面铺上一层昏黄的光。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给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繁华的气息。
"走吧。"沈辞说。
他们坐公交车,转了一趟车,花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沈辞家所在的小区。
那是林屿从来没见过的地方。高档小区,大门气派,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进去之后是宽阔的马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树木。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坪绿油油的,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卉。
"你住这儿?"林屿问,声音有点发虚。他听说过这个小区,是城里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房价高得吓人。
"嗯。"沈辞带着他往里走,"十二栋。"
他们穿过花园,走过一条小溪上的石桥,走到一栋楼前。楼房是白色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干净。楼前有一个小喷泉,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辞刷卡进门,电梯直达十六楼。楼道里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油画,看起来价值不菲。
沈辞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他说。
林屿跟着走进去,第一眼就被震住了。
客厅很大,比他整个出租屋都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像是一片星海。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看着很贵,简约的线条,素净的颜色。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柔软而舒适。茶几上放着一本书,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随便坐。"沈辞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喝什么?有水、果汁、可乐。"
"水就行。"林屿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大截。他有点不自在,坐得太深显得懒散,坐得太浅又显得拘谨。最后他选了中间,半靠半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沈辞端了两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屿,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你爸妈呢?"林屿问,声音有些紧张。他还没准备好见沈辞的父母,这种紧张感甚至超过了考试。
"出差。"沈辞说,"下周回来。"
林屿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他确实不想见沈辞的父母。那种场合太正式,太尴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钢琴在书房,"沈辞说,"要看吗?"
"好。"
沈辞带着他穿过客厅,走到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林屿看到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房间中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架钢琴很大,很气派,看起来价值不菲。
"好漂亮……"他忍不住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我妈的。"沈辞走过去,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她以前是钢琴老师,现在不教了,就放在这儿。我小时候就是在这儿练琴的。"
林屿走近了一些,手指轻轻碰了碰琴键。冰凉的触感,光滑的表面,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从来没有摸过真正的钢琴,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你会弹吗?"他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会一点。"沈辞说,"小时候学过,后来学业重了,就练得少了。"
"弹一首?"林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沈辞犹豫了一下,在琴凳上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然后,琴声响起。
是一首林屿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舒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沈辞弹得很专注,眼睛看着琴键,手指在黑白之间游走,流畅而优雅。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轮廓分明,眉眼深邃。
林屿站在旁边,听得入了神。他不懂音乐,但能被这种氛围感染。琴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是有形的东西,包裹着他,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那旋律像是一条小溪,缓缓流淌,带着他进入了一个宁静的世界。
曲子不长,三四分钟就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屿还沉浸在那旋律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曲子?"林屿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致青柠》。"沈辞说,"我自己编的。"
林屿愣住了:"你自己编的?"
"嗯。"沈辞合上琴盖,站起身,"随便弹着玩的,没什么含义。"
"很好听。"林屿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真诚,"真的。"
沈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藏着很多想说的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饿不饿?"他问,转移了话题,"叫外卖?"
"好。"
他们回到客厅,沈辞拿出手机点外卖。林屿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色调很淡。角落里有一盆绿植,长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整个房间给人一种简洁而舒适的感觉,就像是沈辞本人。
"你平时一个人住?"林屿问。
"嗯。"沈辞说,"爸妈经常出差,习惯了。"
"不孤单吗?"
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屿,眼神很静,像是一潭深水。
"以前会。"他说,"现在还好。"
林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在楼道里,沈辞蹲在角落里哭。那时候他一定很孤单吧,孤单到要躲起来才能释放情绪。那种孤单他懂,因为他也是一个人,也是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我也习惯了一个人。"林屿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是。"
沈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一种理解,一种共鸣,让林屿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他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在某些方面,他们是相似的。
外卖到了,他们去门口取,是披萨和鸡翅,还有两杯可乐。沈辞说不知道林屿喜欢吃什么,就点了比较大众的。林屿说没关系,他什么都吃。
他们在茶几上铺开,盘腿坐在地上吃。林屿咬了一口披萨,芝士拉得很长,味道不错。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披萨了,这种西式的快餐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
"你暑假什么打算?"沈辞问。
"打工。"林屿说,"还有预习下学期的课。"
"还是便利店?"
"换了一家,离这儿近一点。"林屿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你……你还帮我补课吗?"
沈辞看了他一眼:"你想吗?"
"想。"林屿说,声音有点急,说完又后悔了,显得他多迫切似的。他的耳朵有些发热,低下头不敢看沈辞。
但沈辞笑了。那是林屿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道弧线,和平时冷淡的样子完全不同。那个笑容很浅,但很漂亮,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那继续。"沈辞说,"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
林屿低下头,耳朵更热了。他咬了一口鸡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种期待和喜悦在心里蔓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吃完外卖,沈辞收拾了盒子,拿到楼下扔了。林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片光的海洋。远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着霓虹灯,近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构成了一幅繁华的都市夜景图。
他想起自己的出租屋,那个狭小的房间,掉漆的墙皮,吱呀作响的椅子。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天上的宫殿,一个是地上的茅屋。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是星星和尘埃,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他并不觉得自卑。很奇怪,在沈辞面前,他很少感到自卑。也许是因为沈辞从不炫耀,从不居高临下,只是平静地存在着,像是一棵树,或者一座山。沈辞不会因为他穷而看不起他,也不会因为他成绩一般而轻视他。在沈辞眼里,他就是林屿,仅此而已。
"看什么呢?"沈辞回来了,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夜景。"林屿说,"很漂亮。"
"嗯。"沈辞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站在这儿看。看着这些灯火,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小,很小。"
"现在心情好吗?"
沈辞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从下面照上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好。"他说。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不敢看沈辞的眼睛。那种眼神太直接,太专注,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慌乱。
"我该回去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明天还要打工。"
"我送你。"沈辞说,已经在拿外套了。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沈辞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等林屿。
林屿没再拒绝。他们一起出门,坐电梯下楼,穿过花园,走到小区门口。夜色很浓,星星很少,但空气很清新,带着一点草木的香气。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给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机。
"就送到这儿吧。"林屿说,"前面有公交站。"
沈辞停下脚步:"路上小心。"
"嗯。"林屿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辞,"今天……谢谢。"
"不用谢。"沈辞说,"我说过,我想带你来。"
林屿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他挥挥手,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辞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心跳得很快,但他不想深究这是为什么。
公交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窗外闪烁,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那架钢琴,那首曲子,沈辞弹琴时的侧脸,还有他说"现在心情好"时的表情。
这些画面像是一部老电影,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知道自己应该停止思考,应该睡觉,但他无法控制。那些画面太美好,太珍贵,让他舍不得忘记。
他想起沈辞说的"下次弹给你听"。
下次。这个词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期待。还有下次,意味着这种相处还会继续,意味着他还能听到沈辞弹琴,意味着他们还会有更多的交集。这种期待让他感到幸福,也让他感到恐惧。他害怕这种期待会变成依赖,害怕自己会陷得太深,害怕最终一切都会消失。
但他无法停止期待。
到站了,他下车,走进那条黑暗的小巷。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车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
明天还要打工。明天还要面对新的一天。但今晚,就让他沉溺在这些纷乱的思绪里吧。
就这一晚。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斑。林屿在月光中渐渐入睡,梦里,他站在一片雪松林里,周围是厚厚的积雪,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气。
沈辞站在不远处,穿着白色的衬衫,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看着林屿,眼神平静而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下次弹给你听。"那个声音在梦里回响,像是一种咒语,又像是一种承诺。
林屿在梦里笑了,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