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照在堆满课本的课桌上。
高二开学已经一个月,重点班的氛围像一根绷紧的弦。早读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高速运转,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窗外飞过的鸟。
林知夏把英语单词本翻到下一页,目光却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叫苏晚的转学生,正低着头,用长袖校服的袖口去擦课桌上的铅笔印。擦得很用力,指节发白。桌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阴郁鬼”。她擦不掉,就从书包里掏出湿巾,一点一点地盖上去。
林知夏前段时间请假陪着家里的“皇后娘娘”出国玩,刚回来两天。她家里有钱有权,本人成绩又好,尽管这所学校请假难如登天,但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她注意到苏晚,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瞬间就被吞没,连点声响都留不下。她总是一个人接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美术室。校服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永远遮住半个手掌。
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敢跟她说话。
赵雅那群人,把苏晚的课本藏进垃圾桶过,在她的椅子上涂过墨水,在她经过时故意伸出脚绊她。班里的人都看见了,但没人出声。重点高中,人人自顾不暇,谁愿意惹一身腥?
但林知夏不一样,她把单词本合上,起身去接水。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排着队,苏晚站在最末,手里攥着一个旧旧的不锈钢水杯。她前面隔着三个人,赵雅和她的两个小跟班,钱晓、孙婷。
赵雅是班里出了名的骄纵,家里有钱,脾气冲,看谁不顺眼就整谁。她斜睨了苏晚一眼,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哎呀。”
赵雅的后脚跟精准地碾在苏晚的鞋尖上,同时手肘一抬,撞翻了苏晚手里的水杯。
不锈钢杯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变形了,杯盖滚出去半米远。热水洒了一地,溅在苏晚的裤脚上。
“走路不看路啊?”赵雅挑着眉,声音尖利,“烫死我了。”
苏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蹲下去捡杯子,手指刚碰到变形的杯壁,钱晓“不小心”踢了一脚,杯子滑出去,撞在墙角的消防栓上。
“啪”的一声,杯底裂开一道缝。
苏晚愣愣地看着那道裂缝,手指去掰变形的杯壁,想把它恢复原状。边缘的金属片很锋利,她指尖一疼,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啧,真笨。”孙婷笑了一声。
赵雅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晚:“一个破杯子还当宝贝了?捡什么捡,脏死了。”
苏晚没抬头,血滴在白色的地砖上,很小的一滴。
林知夏排在后面,全程看在眼里。她走过去,没看赵雅,径直蹲在苏晚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别碰那个杯子了,边缘划手。”
她把纸巾按在苏晚的指尖上,力道很轻,但动作很快。血渗出来,染红了纸巾。林知夏又掏出一张,重新按住。
苏晚终于抬起头。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很黑,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惶,像受惊的兽。
“按紧,去医务室消个毒。”林知夏说。
苏晚没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赵雅在旁边嗤笑:“林知夏,你管得挺宽啊。”
林知夏站起身,把变形的水杯捡起来,杯底朝上,防止剩下的水漏出来。她看向赵雅,语气平静:“楼道里有监控,饮水机这边刚好在范围内。她手指划伤了,要是感染,你得负责。”
赵雅脸色变了变。
林知夏在班里人缘不差,成绩稳居全校前十,性格直,说话有理有据,一般人不愿意跟她正面起冲突,是各位老师校长领导的心头宝。
“谁让她挡路的。”赵雅嘟囔了一句,带着钱晓和孙婷走了,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林知夏没理她,把水杯塞进苏晚的书包侧袋,又抽了张干净的纸巾递给苏晚:“能站起来吗?”
苏晚慢慢站起身,手指上的血还在渗。她接过纸巾,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医务室在东楼梯拐角,现在去还能赶上第二节课。”
苏晚点点头,抱着书包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感激,又像是恐惧。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阳光移到了苏晚的课桌上,那行“阴郁鬼”的铅笔印还在。林知夏走回自己座位时,瞥见苏晚的椅子腿上缠着几根彩色的细线,像是有人故意绑上去的,打了死结。
她皱了皱眉,弯腰把线扯断,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苏晚迟到了五分钟。她低着头从后门溜进来,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校服袖子垂下来,刚好盖住手背。
林知夏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看着她把裂了缝的水杯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深处。
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像是被手指掐出来的。
林知夏转回身,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三节课间,去一趟德育处。”
她顿了顿,又划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