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课间操,苏晚没去。
她躲在教学楼三楼的卫生间最里间,把门锁扣上,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数自己的心跳。
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女生嬉笑打闹的声音。苏晚立刻屏住呼吸,把脚缩起来,不让自己露出门缝。
“她没去做操?”是赵雅的声音。
“没看到她下楼。”钱晓说。
“肯定躲哪儿去了,找一圈。”
脚步声在卫生间里徘徊,隔间的门被一扇一扇推开。苏晚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最里面那个锁了。”孙婷的声音近在咫尺。
赵雅踢了一脚门板:“苏晚,你在里面吧?开门。”
苏晚不说话。
“我数到三,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把门踹开?”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苏晚抖了一下,她知道赵雅做得出来。上周,赵雅就在这间卫生间里,把她的头按进洗手池,开了半分钟的水龙头。
她站起身,抖着手打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赵雅就猛地推开,苏晚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腰磕在马桶水箱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躲什么躲?”赵雅走进来,钱晓和孙婷一左一右堵住门,“做操都不去,这么娇贵?”
苏晚低着头:“我肚子疼。”
“肚子疼?”赵雅冷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我看你是故意躲着我吧?昨天林知夏帮你出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人撑腰了?”
苏晚被迫看着赵雅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恶意。
“没有。”
“没有?”赵雅松开手,忽然用力推了她一把。苏晚踉跄着撞在隔间门上,肩膀生疼。
“阴郁鬼,没人要的废物。”赵雅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转学生还装什么清高?跟你说话是给你脸,懂不懂?”
钱晓上前一步,抓住苏晚的校服领口,往两边一扯。扣子崩开一颗,领口被扯歪,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这衣服穿几年了?穷酸样。”孙婷掏出手机,对准苏晚,“来,笑一个,给你拍张照。”
苏晚猛地抬手去挡,钱晓一巴掌拍开她的胳膊:“还敢躲?”
“把她画画的那个本子拿出来。”赵雅命令道。
钱晓从苏晚怀里抢走书包,倒提起来,书本和文具哗啦啦掉了一地。一个黑色的素描本滚出来,被赵雅踩住。
“就是这个吧?天天抱着,宝贝得很。”赵雅弯腰捡起来,翻了翻,嗤笑,“画得什么玩意儿,鬼画符。”
苏晚的脸色瞬间惨白:“还给我。”
“想要?”赵雅当着她的面,抓住素描本中间,用力一撕。
“嘶啦——”
纸页断裂的声音很清脆。苏晚瞳孔骤缩,扑上去想抢,被孙婷拦住。赵雅把撕成两半的本子继续撕,撕成碎片,然后走到窗边,扬手一扔。
碎纸像雪片一样飘下去,落在楼下的绿化带里。
“去捡啊。”赵雅拍拍手,“捡回来还能拼上。”
苏晚看着窗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着,”赵雅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敢告诉老师,敢告诉那个林知夏,下次就不是撕本子这么简单了。我知道你家住哪儿,翡翠湾对吧?高档小区呢,你爸妈是不是经常不在家啊?”
苏晚浑身僵硬。
赵雅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带着人扬长而去。
苏晚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
她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的书本一本一本捡进书包。数学书被踩了一个脚印,英语词典的封面折了角。她捡得很慢,手指还在发抖。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她没动。
直到保洁阿姨进来打扫,她才拎着书包走出去。她没有回教室,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在绿化带里翻找那些碎纸。
只找回了几片。
她把碎片揣进口袋,坐在花坛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昨天被金属片划破的伤口,创可贴翘了边。
她忽然很想哭,但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晚才从花坛边站起来。她绕了远路,从学校后门走,穿过一条小巷,想避开赵雅她们。
刚走出巷口,一个矿泉水瓶砸在她脚边。
“哟,在这儿呢。”
赵雅靠在巷口的梧桐树上,嘴里嚼着口香糖。钱晓和孙婷一前一后堵住路。
“今天挺能躲啊。”赵雅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苏晚的脸,“上午的教训没记住?”
苏晚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
“我没……”
“没什么?”赵雅从孙婷手里接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吃剩的果皮和纸团,“拿着,去前面垃圾桶扔了。”
苏晚没接。
钱晓抓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拽:“雅姐让你拿,聋了?”
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苏晚被迫仰起头。她接过那个袋子,手指在发抖。
“走前面去,我们看着你扔。”赵雅推了她一把。
苏晚攥着那个肮脏的袋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传来笑声,还有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她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快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不敢停。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定身后没人跟来,她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胃里一阵痉挛,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回到家,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智能灯感应到她的脚步声,自动亮起。父母又出差了,餐桌上留着保姆做好的饭菜,盖着保鲜膜。
苏晚没吃。她径直上楼,反锁房门,把自己摔进床里。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被撕碎的画稿,赵雅的脸,还有那句“没人要的废物”。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淤青已经淡了,但她又找到新的地方——大腿内侧,用圆规尖轻轻划了一下。
刺痛让她短暂地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凌晨两点,她睁开眼,浑身是汗。早上六点,闹钟响了,她关掉它,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老师,我发烧了,请假一天。”
她确实在发烧,额头滚烫,大概是昨天在绿化带坐太久,着了凉。
但她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吃药。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希望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
周四下午,苏晚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了学校。她缺了一天的课,课桌上堆满了发下来的试卷,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写着她的名字,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丑的。
她坐下,把袖子拉得更长,遮住整只手。
“苏晚。”
她猛地一颤,抬头看到林知夏站在她桌前。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苏晚知道自己在发烧,脸色肯定很难看。她也知道林知夏在看什么——她的领口,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扯变形的T恤领。
“你昨天没来?”林知夏问。
“发烧了。”苏晚低下头。
林知夏没走。她忽然伸手,轻轻托起苏晚的右手腕,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苏晚想缩回手,但林知夏握得很稳。
袖口下,手腕内侧有几道新鲜的红色划痕,很细,但破了皮。
“这是怎么弄的?”林知夏的声音很轻。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用力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不小心划的。”
“苏晚。”林知夏蹲下来,平视着她,“赵雅是不是在欺负你?”
苏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
“你看着我说。”
苏晚抬起头,对上林知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让人崩溃的笃定。
苏晚的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红了。
“我……”
一个字出口,眼泪忽然决堤。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撕了我的画……把我堵在卫生间……推我,骂我……”苏晚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说没人要我……说我阴郁鬼……让我捡垃圾……我不敢说,她会找我的,她知道我家住哪儿……”
林知夏静静地听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到苏晚手里。
“还有吗?”
苏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藏我的课本……在我桌上写字……上次杯子……也是她故意的……”
林知夏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了。”
苏晚抬起头,满脸泪痕:“你别管了……她会连你一起整的……”
林知夏没回答。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