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州,热得像个蒸笼。
火车站出站口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香水味。林知夏站在人群中,白色T恤被汗水浸出一小块深色,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知夏!"
陈瑶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拖着一只粉色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头发染成了栗色,扎成两个丸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你怎么提前到了?不是说下午吗?"
"我妈非要提前一天送,烦死了。"陈瑶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苏晚呢?"
"美院报道比她俩晚,明天到。"林知夏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先去房子那边。"
三人在京州大学城南边租了个老小区的三居室。林知夏提前一周到了,把房子收拾干净,换了新窗帘,在阳台上摆了三盆绿萝。她做事一向这样,未雨绸缪,滴水不漏。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陈瑶爬到四楼就开始喘气,林知夏拎着两个箱子,步伐稳当,连呼吸都没乱。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
"暑假每天晨跑五公里。"林知夏把箱子放在门口,掏钥匙开门,"你的房间朝南,比我和苏晚的大两平米,算是补偿你爬楼梯。"
陈瑶扑进房间,在床上打了个滚:"知夏,我爱死你了!"
林知夏没理她,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手机。苏晚发来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到京州站,能来接我吗?"
"接。到了发消息。"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楼群。京州很大,楼很高,人很多。这里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机会多,陷阱也多。她想起出门前母亲说的话:"去了京州,没人认识你爸妈,一切靠自己。但记住,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没打算靠家里。但她也知道,有些底气,是刻在骨头里的。
第二天上午,林知夏和陈瑶去火车站接苏晚。
苏晚从出站口出来时,林知夏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得很紧。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画筒,手里拖着画具箱,箱子的轮子坏了一个,她半提着,走得很慢。
"怎么了?"林知夏接过画筒。
"火车上没睡好。"苏晚勉强笑了笑。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知道苏晚的"没睡好"是什么意思——火车上铺位对面是个中年男人,打了一晚上呼噜,还脱了鞋。苏晚害怕跟陌生人挤在密闭空间里,整夜睁着眼,听到一点动静就浑身紧绷。
一年了。赵雅的事已经过去,但留下的伤疤还在。苏晚依然怕人多,怕陌生的目光,怕背后突然传来的笑声。她只有在林知夏和陈瑶身边,才能稍微放松。
"陈瑶去打车了,你在这儿等我。"林知夏把画筒靠在墙边,从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吃糖。甜的,压惊。"
苏晚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她手指的颤抖慢慢止住了。
三人回到出租屋,苏晚进了自己的房间,把画具箱放在角落,画筒靠在墙上。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她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她拉开行李箱,里面除了衣服,还有那个星空封面的素描本。第二本已经画完了,这是第三本。
她打开本子,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线条,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大学的生活比高中自由,但也更考验人。
林知夏很快适应了京州大学的节奏。她考上的是新闻系,以全省文科第三的成绩。专业课门门优秀,课余在新媒体公司做编辑助理,赚生活费。她家里其实不缺钱,但她坚持自己赚,说"提前适应社会"。
她的上司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周敏,短发,说话快得像机关枪。第一次交稿,林知夏写了三千字的校园霸凌深度报道,数据详实,案例清晰,结尾还附了法律援助渠道。
周敏看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经历过?"
"我朋友经历过。"林知夏说。
"写得不错,但太硬了。"周敏把稿子推回来,"加点人情味,读者不是来看数据的,是来看人的。回去改,明天交。"
林知夏拿回稿子,坐在工位上想了十分钟,然后重新打开文档。她删掉了三分之一的统计数据,加了一段苏晚的故事——当然,隐去了真名和细节。
第二天,周敏看完,在稿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勾:"这就对了。有温度,有力量。以后你专门跟女性成长类的选题。"
陈瑶在师范大学如鱼得水。她当了班级文艺委员,加入话剧社,性格比高中时开朗了许多。她天生外向,嘴甜,很快在社团里混熟了。偶尔还是会为感情小事纠结,但不再像高中那样恋爱脑,学会了及时止损——这是林知夏用三年时间教她的。
"知夏,话剧社有个学长,演哈姆雷特的,特别帅。"陈瑶周末回来,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他看所有人的时候眼睛都看着对方,这是演员的基本素养。"林知夏头也不抬地敲键盘,"你上次说那个吉他社的,上上次说篮球社的,上上上次说学生会主席。结果呢?"
"……都没成。"陈瑶泄了气,"但我这次感觉不一样嘛。"
"感觉不能当饭吃。"林知夏保存文档,转过椅子看着她,"陈瑶,你在师范大学,以后是要当老师的。你的价值不是由某个男生喜不喜欢你来决定的,是由你自己决定的。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考教师资格证,攒实习经验,比琢磨学长眼神重要一百倍。"
陈瑶咬着苹果,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但我就是忍不住嘛。"
"忍不住就写下来。"林知夏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扔给她,"每次想琢磨谁的时候,把对方的名字、你心动的原因、以及可能的结果,全写下来。写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陈瑶接住笔记本,翻了两页:"这什么?"
"我的'冲动控制本'。"林知夏说,"高中的时候,每次想跟赵雅硬碰硬的时候,我就写下来。写着写着,就发现很多冲动没必要。"
陈瑶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知夏,你怎么什么都懂?"
"不是懂,是摔过跤。"林知夏转回椅子,继续敲键盘,"摔多了,就知道怎么走了。"
苏晚的情况复杂一些。
美院竞争激烈,同学来自全国各地,个个天赋出众。苏晚的专业课成绩不错,但她总是独来独往,不参加班级聚会,不加入社团,除了上课就是躲在画室或出租屋里画画。
"你得交朋友。"林知夏每周来找她两次,带她去食堂吃饭,"同班同学里,有没有聊得来的?"
苏晚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们聊的我不懂,我说的她们也不感兴趣。"苏晚低声说,"而且……有人看我的眼神,跟赵雅一样。"
林知夏皱眉:"谁?"
"叫刘婷,跟我同宿舍的。"苏晚说,"她总模仿我的画风,还说我画得阴森,不适合学油画。"
林知夏放下筷子:"她欺负你?"
"没有,就是……说话让人不舒服。"苏晚摇头,"算了,不跟她来往就行。"
林知夏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她知道苏晚的敏感,有时候一句无心的话,在苏晚耳朵里能放大十倍。她不能逼得太紧,只能慢慢引导。
"下周有个插画比赛,全国性的,我帮你报了名。"林知夏说,"你准备一下,画幅新的。"
苏晚抬起头:"你怎么帮我报名的?"
"我帮你填的表,交的作品集。"林知夏说,"你的《破晓》获过省奖,直接进复赛。别浪费机会。"
苏晚低下头,眼眶有点热:"……谢谢。"
"谢什么。"林知夏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吃饭。吃完去画室,我陪你。"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知夏在新媒体公司加班,整理一篇关于女性职场困境的稿子。主编让她去楼下咖啡店买杯美式,她下楼,推开玻璃门,点完单等咖啡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争吵声。
"许念!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让你打五千块钱,你就给两千?你弟弟等着交房租呢!"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乡音。
林知夏转头看去。邻桌坐着一个女生,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妈,我上个月才给了四千,这个月真的没有了……我还要交学费,还要吃饭……"女生的声音在发抖。
"交什么学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弟才是咱家的根!你赶紧把剩下的三千打过来,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女!"
女生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砸在桌面上。
林知夏端着咖啡走过去,在女生对面坐下。
"你好。"她说。
女生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警惕。
"我叫林知夏,京州大学的学生。"林知夏把一张纸巾递过去,"我无意偷听,但刚才那些话,我听到了。你需要帮忙吗?"
女生接过纸巾,没说话。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你母亲?"
女生点点头:"我叫许念,京州美院设计系研究生。"她顿了顿,苦笑,"让你见笑了。"
"没什么好笑的。"林知夏说,"被家人这样逼迫,不是你的错。"
许念愣住了。她看着林知夏,像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我已经给了家里五万多块了,从本科到现在,所有的奖学金、兼职收入,全给他们了。我弟弟不工作,天天打游戏,我妈还让我给他买房……"
林知夏静静地听着,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电话。"她把纸推过去,"如果你想聊聊,或者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我学过一点法律,也认识一些做法律援助的朋友。"
许念看着那串号码,手指犹豫地伸过去,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林知夏站起身,"记住,你不是他们的提款机。你有权利拒绝,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
她端着咖啡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许念还坐在原地,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给那个号码存联系人。
林知夏收回目光,往公司走。
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今天画了一幅新画,你要来看吗?"
林知夏回复:"晚上七点,美院门口见。"
她抬头看了看天。京州的秋天很蓝,云很高。
新的城市,新的故事。有些人还在黑暗中,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成为那束光。
而且这一次,光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