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第一次见到周扬,是在师范大学的话剧社招新会上。
周扬是外语系的研究生,一米八二,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黑色电子表。他站在讲台上讲莎士比亚,声音低沉,偶尔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对视。
陈瑶坐在第三排,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周扬,研二,话剧社的副社长。"旁边的女生小声说,"听说家里是做生意的,挺有钱的。之前交过两个女朋友,都是校花级别的。"
陈瑶没听见后半句。她盯着周扬的手,那双手正捏着一张稿纸,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招新会结束,陈瑶第一个冲上去:"学长,我想加入话剧社!"
周扬低头看她,笑了笑:"你叫什么?"
"陈瑶,中文系大一。"
"陈瑶。"周扬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品味什么,"名字挺好听的。有表演经验吗?"
"没有,但我可以学!我高中是文艺委员,组织过元旦晚会!"
周扬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角弯起来:"行,那你先跟一轮排练,看看感觉。"
他转身走了,陈瑶站在原地,脸颊发烫。旁边的女生捅捅她:"哎,周扬对你笑了诶。"
"真的吗?"陈瑶捂住脸,"我觉得他人好好啊。"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瑶像打了鸡血。每天早起背台词,晚上去话剧社排练到十点,周末也不休息。她演的是《雷雨》里的四凤,戏份不多,但她练得极其认真。
周扬偶尔来指导她,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调整姿势:"这里,情绪要再饱满一点。想象你真的爱上了这个人,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他的手掌温热,陈瑶的肩膀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她按照他说的,想象,投入,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很好。"周扬收回手,递给她一张纸巾,"有天赋。"
陈瑶接过纸巾,心跳如鼓。
她开始给周扬发消息。早安、晚安、今天排练的心得、食堂新出的菜、路上看到的一只猫。周扬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很简单:"嗯""哈哈""辛苦了"。不回的时候,陈瑶就盯着手机等,等到半夜,等到睡着。
"他今天回了我三条!"她周末回出租屋,举着手机给林知夏看,"你看,他说'排练加油',还发了表情包!"
林知夏正在改稿子,瞥了一眼屏幕:"三条消息,间隔四小时,总字数不超过十个字。"
"那也说明他记得我啊!"
"他记得所有给他发消息的人。"林知夏保存文档,转过椅子,"陈瑶,你上周的古代文学作业交了没?"
"……还没。"
"上周的社团活动去了几次?"
"……每天都去。"
"你的教师资格证考试,报名了吗?"
陈瑶低下头:"还没……"
林知夏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那个"冲动控制本",翻到空白页:"写下来。周扬的名字,你心动的原因,以及可能的结果。"
陈瑶接过笔,咬着嘴唇写:
"周扬。心动原因:帅、温柔、有才华、跟我说话时看着我的眼睛。可能结果:……"
她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写不出来?"林知夏问。
"我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那我帮你分析。"林知夏把本子拿过来,"第一,他帅,这没错。但师范大学帅的人不止他一个,你因为他帅就喜欢,那下次遇到更帅的呢?第二,他温柔。他对所有社员都温柔,不是只对你。第三,有才华。他是研究生,确实比你有经验,但这不代表他适合当男朋友。第四,看着你的眼睛说话。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不是专属待遇。"
陈瑶的脸涨红了:"你怎么知道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因为我上周去你们学校找你,在话剧社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林知夏说,"我看到他对三个女生做了同样的事:搭肩、递纸巾、说'有天赋'。其中一个女生,他上周还约出去喝了奶茶。"
陈瑶愣住了:"……什么?"
"我没拍照,但你可以自己去问。"林知夏把本子合上,"陈瑶,我不是要拆散你们。我是要你看清楚,你所谓的'心动',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陈瑶不说话了,眼眶发红。
"还有,"林知夏的声音软下来,"你为了他,放弃作业、放弃考试、放弃所有正事。如果最后他选了别人,你剩下什么?"
陈瑶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上。
"我控制不住……"她哽咽着,"他一对我笑,我就什么都忘了……"
"控制不住就写下来,写一百遍,写到麻木为止。"林知夏递给她一张纸巾,"或者,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许念。我上周在咖啡店认识的,美院研究生,被家里逼得快崩溃了。"林知夏说,"她跟你不一样,但她犯的错跟你一样——把自我价值寄托在别人身上。只不过她寄托的是家人,你寄托的是周扬。"
周末下午,三人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许念来得有些拘谨,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陈瑶给她倒了杯水,许念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喝。
"许念姐,你……家里逼你给钱?"陈瑶小心翼翼地问。
许念苦笑:"从我本科开始,每个月至少两千,多的时候要五千。奖学金、兼职、设计接单,所有的收入全打回去。我自己吃食堂最便宜的菜,穿地摊货,手机用了四年,屏碎了都没钱换。"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拒绝过。"许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大一的时候,我说我要留钱买画材,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白眼狼,白养这么大。我弟在旁边骂,说我不孝。我挂了电话,三天没接他们电话,然后我妈直接坐大巴来学校,在宿舍楼下哭,说我不认她了……"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像看怪物一样。我没办法,只能给钱。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现在,我已经给了五万多块了。"
陈瑶听得心惊:"那你自己呢?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许念摇头,"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给,他们就是天塌了。我弟是天,我妈是天,我不是。我……我只是个提款机。"
林知夏在旁边开口:"许念,你错了。你不是提款机,你是人。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梦想,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你弟弟二十多岁了,有手有脚,凭什么让你养?"
"可他们是我家人……"
"家人不是拿来吸血的。"林知夏说,"真正的家人,会希望你过得好,而不是把你拖进泥潭。"
她转向陈瑶:"陈瑶,你听懂了吗?许念把自我价值寄托在'孝顺'上,以为给钱就能得到认可。你把自我价值寄托在周扬身上,以为他喜欢你就代表你有价值。你们都在用别人的评价来定义自己,最后都会输。"
陈瑶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周扬回你消息,你就开心;不回,你就焦虑。他对你笑,你就觉得自己很好;他对别人笑,你就觉得自己很差。"林知夏一字一句,"你的情绪,完全被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操控着。这不是喜欢,这是自我消耗。"
许念抬起头,看着林知夏:"那……怎么才能停下来?"
"建立边界。"林知夏说,"许念,下次你妈要钱,你先问自己三个问题:这钱是不是必须的?给了之后我自己还能正常生活吗?如果不给,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不能、没什么大不了,那就拒绝。她说你不孝,你就说'我现在没钱'。她来学校闹,你就报警说她扰乱公共秩序。她哭,你就让她哭。眼泪是她的武器,你不能每次都接招。"
她又看向陈瑶:"你也是一样。下次想给周扬发消息的时候,先等一小时。一小时后还想发,再写在本子上,写清楚你为什么要发、期望他回什么、如果他不回你怎么办。写完了,如果还想发,那就发。但大多数时候,写完就不想发了。"
陈瑶和许念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还有,"林知夏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们都需要一个锚点。一个除了'让别人满意'之外,能让你觉得自己有价值的东西。许念,你的锚点是设计。陈瑶,你的锚点是当老师。把精力放回这些事上,你们会发现自己没那么需要别人的认可。"
她转过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
"我不是说不能谈恋爱,不能孝顺家人。我是说,这些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你站着,对方也站着,你们平视。而不是你跪着,求对方看你一眼。"
陈瑶抬起头,看着林知夏。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林知夏也是这样站在赵雅面前,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警告。那时候她觉得林知夏厉害,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厉害,是清醒。
"我知道了。"陈瑶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之前稳了,"我会试试的。"
许念也点点头:"我也是。"
林知夏笑了笑,走回沙发坐下:"那就从明天开始。陈瑶,明天去把教师资格证报了。许念,下次你妈再打电话,你按我说的做,完事告诉我结果。"
两人同时点头。
那天晚上,陈瑶躺在床上,打开"冲动控制本",重新写了一遍:
"周扬。心动原因:帅、温柔、有才华。但: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不是只对我。我为他放弃的:作业、考试、时间、自尊。如果最后没结果,我剩下:挂科的绩点、没考的证书、一颗碎掉的心。"
她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写下一行新的话:
"我的锚点:考上教师资格证,成为一名好老师。让每个学生都知道,他们本身就很好,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第一次在没有等周扬回复的情况下,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