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辞掉了便利店的工作。
不是她不想干,是林知夏替她算了一笔账:便利店夜班每晚五十,一个月一千五,但朵朵没人管,只能锁在家里,万一出事,得不偿失。白天家政月入四千五,但东一家西一家,时间碎片化,收入不稳定。
"我给你找了两条路。"林知夏坐在林岚家的旧沙发上,摊开笔记本,"第一,考家政管理师证,持证上岗,月入能到八千到一万,而且正规公司派单,有社保。第二,我帮你运营一个短视频账号,记录你的家政技巧、收纳方法、单亲妈妈日常。你有故事,有手艺,有真实感,能火。"
林岚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发懵:"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林知夏说,"你一个人带大朵朵,打两份工,还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本身就是本事。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这些本事能换钱。"
林岚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肯定过。前夫说她没用,父母在世时说她嫁错了人,邻居说她命苦。从来没有人说过,她"能行"。
"那个证……怎么考?"
"下个月有批次,我帮你报名。培训班费用我先垫,你拿到证再还我。"林知夏说,"短视频的事,不急。你先考证,稳定收入,再考虑别的。"
"你为什么……"林岚抬起头,眼眶红了,"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生活逼到绝路。"林知夏说,"您现在就在绝路上。但绝路不是死路,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活路。我想帮您走这一步。"
她顿了顿,看向正在地毯上画画的朵朵:"也为了她。朵朵需要的是一个能喘气的妈妈,不是一个累垮的影子。"
林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朵朵趴在地上,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她画的是四个人,手拉着手,天上有很多星星。
"朵朵又画了一家四口。"林岚苦笑,"她总这样,明明没见过爸爸,还非要画进去。"
"不是非要画进去。"林知夏走过去,蹲在朵朵身边,"是她心里需要那个位置。等她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四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只要有人爱她,就是家。"
她摸了摸朵朵的头:"朵朵,明天阿姨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
"真的吗?"朵朵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妈妈也去吗?"
"妈妈去学习,考一个很重要的证。考完了,就能赚更多钱,带朵朵去更多地方。"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画画。
林岚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林老师,我听你的。考证,学新东西,往前走。"
"不是林老师。"林知夏站起来,"叫我知夏就行。"
考证的过程比林岚想象的难。
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书本上的字认识她,她不一定认识书本。培训班的教材厚厚一本,家政管理、营养学、护理常识、法律知识,她看得头晕。
"这个'劳动法',我看不懂……"她给林知夏打电话,声音发虚。
"哪一页?"
"第三章……"
"等我,半小时到。"
林知夏来了,带着许念。许念的设计公司最近在赶项目,但她听说林岚的事,主动说要来帮忙——她懂法律条款,比林知夏更专业。
"这条说的是雇主和家政人员的权利义务。"许念指着教材,用大白话解释,"简单说,就是雇主不能让你干合同外的活,不能拖欠工资,不能侮辱你。你也不用怕,有法律撑腰。"
林岚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姑娘,忽然觉得,这世界也不是那么冷。
三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一盏台灯,两本教材,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朵朵已经睡了,小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
"许念,你家里……"林岚犹豫着开口。
"我妈也这样。"许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重男轻女,把我当提款机。我差点没读完研究生。"
"那你怎么……"
"有人拉了我一把。"许念看向林知夏,"跟你一样。"
林岚明白了。她看看许念,又看看林知夏,忽然觉得,这三个姑娘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或者说,像是一根藤上的瓜,互相连着,互相撑着。
一个月后,林岚通过了考试,拿到了家政管理师证。
林知夏帮她联系了一家正规的家政公司,面试顺利通过,底薪六千,加提成和社保,派单稳定,不用自己到处跑。
第一个月发工资,林岚攥着银行卡,站在ATM机前,手在发抖。她查了三次余额,确认数字没错,才相信这是真的。
她给林知夏打电话:"知夏,我……我拿到钱了。"
"多少?"
"到手七千二。"林岚的声音在抖,"比以前两份工加起来还多。"
"存两千,留两千家用,剩下三千还我培训费。"林知夏说,"还完培训费,再存三个月应急金,然后考虑朵朵的教育储蓄。"
"培训费……能不能晚点还?我想先给朵朵报个画画班,她老爱画……"
"不行。"林知夏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应急金没存够之前,不能有大额支出。画画班我帮你找,有免费的公益课,先上着。等你的应急金存到三万,再考虑报付费的。"
林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我妈还管得宽。"
"我是为你好。"林知夏也笑了,"林岚姐,钱是你的底气。底气足了,你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林岚挂了电话,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京州的秋天很蓝,云很高,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前夫。想起他说"你离了我活不下去",想起他说"给你五万块把朵朵给我"。那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现在她知道了,她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短视频的事,林知夏没忘。
她帮林岚注册了账号,取名"岚姐的家政日记"。第一条视频是林岚教收纳衣柜,手法麻利,讲解清楚,背景是林岚家那个小小的卧室,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这样行吗?我没化妆,衣服也旧……"林岚看着镜头,浑身不自在。
"要的就是这个。"林知夏说,"网上不缺光鲜亮丽的人,缺的是真实。你是什么样,就展示什么样。观众能看出来,你是真干活的人,不是摆拍的。"
视频发出去,第一天播放量五百,第二天两千,第三天破万。评论区炸了:
"这姐姐手法太专业了,比我请的家政强十倍!"
"真实,不装,关注了。"
"单亲妈妈不容易,加油!"
林岚看着那些评论,眼眶红了。她这辈子,第一次被这么多陌生人肯定。
第四条视频,她讲了朵朵的故事。没有卖惨,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人带孩子,打两份工,考家政证,重新开始。视频结尾,朵朵入镜,举着一幅画,画的是妈妈和星星。
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岚姐,有品牌找你合作了!"林知夏拿着手机,"一个收纳用品的品牌,想让你带货。佣金百分之二十,一条视频保底五千。"
林岚愣住了:"我……我能带货?"
"你能。"林知夏说,"但别急。先接一个小单试试水,看看反馈。口碑稳了,再扩大。"
第一条带货视频,林岚推荐了一款收纳箱。她没夸张,没喊口号,只是演示怎么用,怎么省空间,怎么让衣柜变整齐。视频发了,当天卖出三百单,佣金到手一千五。
林岚看着转账记录,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朵朵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妈妈,你在想什么?"
"妈妈在想,"林岚摸了摸女儿的头,"原来妈妈也能赚钱,也能被人喜欢。"
"妈妈本来就被喜欢啊。"朵朵认真地说,"林阿姨喜欢你,许阿姨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林岚抱住女儿,眼泪流进女儿的头发里。
她终于明白了林知夏说的那句话:底气足了,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她的底气,不是钱,不是粉丝,是知道自己能行,知道有人帮她,知道哪怕摔了,也有人扶一把。
前夫的电话是在一个月后打来的。
"林岚,我听说你搞什么短视频,还带货?"前夫的声音带着嘲讽,"抛头露面的,不嫌丢人?"
林岚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以前她会发抖,会结巴,会急着辩解。
现在不会了。
"我不觉得丢人。"她说,"我靠自己赚钱,养女儿,比某些人躲着不给抚养费强多了。"
"你——"
"还有,"林岚打断他,"抚养费的事,我已经重新申请强制执行了。法院找到了你在南方的工作单位,下个月开始,工资直接划扣。你要是有意见,找律师去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岚,你变了。"
"是变了。"林岚说,"有人教我,遇到不公,不要忍。我学会了。"
她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手还在抖,但心脏跳得有力。
她给林知夏发消息:"他打电话来了。我没怂。"
林知夏回了一个大拇指:"厉害。晚上吃火锅,庆祝。"
晚上,四人在出租屋聚齐。苏晚带了新画的插画,陈瑶带了班上孩子送她的手工贺卡,许念带了设计公司发的月饼——虽然中秋节还早,但提前发了。
林岚带了朵朵,还有一袋水果。
"岚姐,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陈瑶接过水果。
"不是带给你们的,"林岚笑了笑,"带给知夏的。她帮我那么多,我没什么能回报的。"
"你能回报。"林知夏从厨房探出头,"好好干,把账号做大,以后帮我宣传女性成长内容。这就是回报。"
火锅咕嘟咕嘟响,红油翻滚。五人围坐,热气蒸腾。
"我宣布个事。"许念忽然说,"我拿到设计公司的正式offer了,毕业后转正。月薪一万二,我终于能养活自己了。"
"恭喜!"陈瑶举杯。
"还有,"许念看向林知夏,"我弟来闹过一次,被我报警赶走了。我妈在电话里哭,我没给钱。她骂我不孝,我说'您说得对,我就是不孝'。然后挂了电话,拉黑了一个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挺爽的。"
"拉黑一个月,然后呢?"苏晚问。
"然后她又打过来,语气软了,说'你弟弟的事不用你管了,你自己好好的'。"许念耸耸肩,"大概是发现硬的不行,来软的了。但我没松口,继续按月给五百生活费,多一分没有。"
"五百?"林岚问。
"意思意思,尽到义务就行。"许念说,"我不是他们的提款机了。我是我自己。"
林知夏举杯:"敬你自己。"
五人碰杯,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声响。
朵朵坐在儿童椅上,举着果汁:"我也要碰!"
"你来。"林知夏把杯子伸过去,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朵朵喝了一口果汁,忽然说:"林阿姨,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
"像星星一样。"朵朵认真地说,"照亮别人。"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向林岚,林岚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好。"林知夏说,"我们一起亮。"
窗外,京州的夜空没有星星,霓虹灯太亮,遮住了星光。但屋里的人知道,有些光,不需要抬头看,就在身边。
【林岚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