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塔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凝固，而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着听云端上那几位老人家会怎么说。赵霄霄站在塔前，手心全是汗，抬头望着那团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四道身影。

白胡子仙人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在你耳边说话一样：“赵霄霄，上来吧。”

赵霄霄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刚才从赵宸世子身上下来的时候领口有点歪——然后快步走到万法塔正前方的空地上，朝云端深深鞠了一躬：“晚辈赵霄霄，恭听四位仙人指点。”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这不怪她，换谁被四位大能同时盯着看，腿不软就算好的了。

白胡子仙人捋了捋胡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感觉就像被一盏明灯照着，浑身上下没一处能藏得住。

“赵霄霄啊，”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自家晚辈唠嗑，“你这一路走过来，老夫都看在眼里。说实在的，你这丫头不错，七层，第一次来就通关七层，这个成绩搁谁脸上都有光。”

赵霄霄脸微微一红，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谦虚几句。

白胡子仙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别紧张：“老夫说话直，你别嫌难听。第一层海上那场，你本来不会水，换别人掉海里早就慌了，你没慌，还能想起来用你师父教的水战技巧，把海面冻住了打，这个临场反应，老夫给你打八分。”

赵霄霄心里一松，但仙人接下来的话让她又绷紧了。

“可你出剑的时候犹豫了。”白胡子仙人眼睛眯起来，“老夫看得清清楚楚，那鲨鱼精冲过来的时候，你的剑顿了那么一刹那。为啥顿？心软了？还是怕了？战场上那一刹那，够你死两回的。你要是再果决一点，第一层能省一半时间。”

赵霄霄咬住嘴唇。她知道自己犹豫了。那时候鲨鱼精张着大嘴冲过来，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东西也是条命啊。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一闪就够了，差点让她被咬掉胳膊。

“记住了，”白胡子仙人声音沉下来，“战场上，犹豫就是找死。你的剑比你的脑子快，你才能活。”

赵霄霄深深鞠躬：“晚辈记住了。”

白胡子仙人点点头，语气缓了缓：“第二层毒气阵，你做得不错。《清心咒》用得很及时，脑子也清醒，能看出来毒气是怎么流动的，找到阵眼，这不容易。很多人进那层不到半柱香就晕了，你能撑下来，说明你心性稳。”

他顿了顿：“但是你破阵的时候，是不是感觉特别费劲？”

赵霄霄想了想，老实点头：“是，我用了好多剑气才把阵眼劈开，出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那就对了。”白胡子仙人笑了，“你那是蛮干。那阵眼是木属性的，你用火系法术去烧，轻轻松松就能破，非要用剑去劈，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修行修行，修的是巧劲，不是蛮力。记住，五行相克，比你那点蛮力管用多了。”

赵霄霄恍然大悟，使劲点头：“晚辈明白了！”

“第三层幻兽丛林，”白胡子仙人继续往下说，“那层的幻象比前面两层都厉害，你能保持清醒，能找到那几棵树上的八卦符文，这说明你悟性好，脑子活。但是你迷路那段时间，老夫在上面看着都替你着急。”

赵霄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在那林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白胡子仙人伸出三根手指，“那几棵树上的符文，你如果一开始就仔细看，能看出它们是按照九宫方位排列的，看出这个来，出口在哪你一眼就能找到。但是你先是乱跑了一气，跑累了才想起来观察。这叫啥？这叫谋定而后动。你先谋，后动，省时省力。你先动，后谋，那就得吃后悔药。”

赵霄霄想起自己在林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样子，脸上火辣辣的。

“第四层流沙陷阱，”白胡子仙人语气里带了点笑意，“那层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沙暴来了你能想到用土遁术躲，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掉进流沙里你也没慌，知道怎么慢慢脱困，这个心性，老夫得给你竖个大拇指。”

赵霄霄眼睛亮了亮。

“但是你穿越沙漠那一段，太慢了。”白胡子仙人摇摇头，“你每走一步都要先拿剑戳戳地面，怕掉进陷阱里。谨慎是好事，但你那谨慎过头了。你那轻功是干啥用的？踏沙而行不会吗？脚不沾地，陷阱再深也拿你没辙啊。修行者要有胆有识，你这叫有识没胆。”

赵霄霄低下了头。

“第五层冰雪禁地，”白胡子仙人继续说，“那层你打得不错。火符咒用得及时，不然你早冻成冰棍了。那冰雪妖兽你观察得很仔细，能找到它的弱点在眼睛上，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后来那条冰蟒，你被它缠住了还能冷静下来，发现它肚子上的鳞片比较薄，抓住机会一剑捅进去，这个战术思维，老夫很欣赏。”

赵霄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白胡子仙人话锋一转，“你跟那条冰蟒打的时候，身法太笨了。你看看你的左胳膊，现在还青着呢吧？”

赵霄霄下意识摸了摸左臂，确实还隐隐作痛。

“你要是轻功再灵活一点，那尾巴根本扫不到你。”白胡子仙人说，“你这就是典型的攻强守弱，一打起架来就顾头不顾腚。修行者要攻守兼备，光会打不会躲，早晚要吃大亏。”

赵霄霄低声道：“晚辈记住了。”

“第六层石林迷阵，”白胡子仙人捋捋胡子，“那层的机关阵复杂得很，你能用五行相生的原理避开大部分机关，这个学识功底很扎实。后来遇到死胡同，你能从墙上那幅八卦图里推演出变化规律，找到破解方法，这个悟性，说实话，老夫这些年见过的新人里，你能排前三。”

赵霄霄脸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

“但是你推演八卦花了多长时间？”白胡子仙人问。

赵霄霄想了想：“大概……两炷香？”

“两炷香。”白胡子仙人重复了一遍，“要是实战中，两炷香的时间，敌人能杀你一百次。你把这八卦的排列规律背得滚瓜烂熟，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还用得着推演两炷香？熟能生巧，勤能补拙，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赵霄霄重重点头：“晚辈定当勤加修炼。”

“第七层，”白胡子仙人沉吟了一下，“鲶鱼精那层，你表现得……怎么说呢，有点狼狈。”

赵霄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你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没有彻底崩溃，还找到了逃生之路，发现了白雾泳池的秘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白胡子仙人的语气温和了些，“那鲶鱼精能无限重生，换谁都得慌。你要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的重生规律，也许能找到克制它的办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赵霄霄点头：“晚辈明白。”

白胡子仙人说完，转头看向旁边那位手持玉如意的玄机真人，示意该他了。

玄机真人轻轻晃了晃玉如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目光深邃地看着赵霄霄，那种眼神就好像能看穿她脑子里所有的想法。

“赵霄霄，”玄机真人开口了，声音平和但很有分量，“老夫看了你全程的表现，发现你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也有一个最大的缺点。”

赵霄霄恭敬地听着。

“你的优点是什么？悟性。”玄机真人说，“第一层的水战技巧，你师父大概就教了你一遍，你就能在实战中运用出来。第三层的八卦符文，你以前没接触过吧？看了几眼就能明白那是啥意思。第六层的五行阵法，你也是现学现用。这种举一反三的悟性，说实话，非常罕见。”

赵霄霄心里美滋滋的，但她知道接下来该听“但是”了。

“但是你的缺点也很明显。”玄机真人果然话锋一转，“基础太差。你的灵力修为不够，法术运用也不纯熟，这就导致你明明知道该怎么打，却打不出来。第五层那条冰蟒，你明知道它的弱点是腹部，可你灵力不够，一剑刺不透它的鳞片，差点被它勒死。第七层的鲶鱼精，你要是内功深厚一点，直接用掌力震碎它的内脏，它重生再快也没用。你这叫什么呢？叫眼高手低。看得明白，打不赢。”

赵霄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玄机真人接着说：“老夫给你个建议，接下来的一个月，别学什么新招式了，老老实实修炼内功心法，把底子打扎实。另外，多看看《周易》和《河图洛书》，你的推演能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你悟性好，基础一旦上来了，那就是一飞冲天。”

赵霄霄深深鞠躬：“多谢真人指点。”

玄机真人刚说完，旁边的雷公将军就憋不住了。这位爷说话跟打雷似的，一开口震得赵霄霄耳朵嗡嗡响。

“赵霄霄！”雷公将军的声音在整座仙山上空炸开，“老夫看了你的战斗，你的速度还行，但是爆发力严重不足！”

赵霄霄被震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恭敬地听着。

“第一层那几条鲨鱼精，你出剑太慢了！”雷公将军毫不客气，“要是老夫，一剑下去，那几条鱼精同时毙命，还用得着一只一只地砍？第五层那条冰蟒，你闪避的速度太慢了，那尾巴扫过来的时候，老夫在上面看着都替你着急，你要是再快那么一点点，根本不会被扫中！第七层那些鲶鱼精，你逃跑的速度也太慢了，差点被追上咬一口，要是老夫，早就把那些鱼精烤成鱼干了！”

赵霄霄被说得冷汗直冒，连连点头。

雷公将军越说越来劲：“修行者打架，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出招要快，变招要快，闪避要快，逃跑也要快！你的《霜华剑法》底子不错，但你出剑的速度太慢了，给了敌人反应的时间。老夫给你个建议，从明天开始，每天出剑一万次，练到你的剑比你的念头还快，心到剑到，那时候你再打架，谁挡得住你？”

一万次？赵霄霄心里暗暗叫苦，但嘴上哪敢说半个不字：“晚辈遵命！”

雷公将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最后开口的是崔判官。这位爷说话跟前面几位都不一样，声音不大，语调很平，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阴凉劲儿，让人后背发凉。

“赵霄霄，”崔判官缓缓说道，“老夫观你通关全程，发现你心地善良，这原本是好事。但是修行路上，心太软了，有时候反而是个拖累。”

赵霄霄心头一紧。

“第一层，你杀了那些鲨鱼精之后，眼里有不忍之色。第五层，你打败了冰雪妖兽，犹豫着要不要赶尽杀绝。第七层，你更是一直在跑，根本没想过反击。”崔判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赵霄霄，老夫不是让你变得冷血无情，但是你要明白，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邪魔教和黑妖会那些人，你对他们仁慈，他们会对你仁慈吗？”

赵霄霄想起黑妖会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咬了咬牙。

“不会。”崔判官替她回答了，“他们会要你的命，而且不会眨一下眼睛。所以面对真正的邪恶，你要有金刚怒目的勇气，该杀就杀，该斩就斩。但同时，你也不要走向另一个极端，变成一个嗜杀之人。面对弱小和无辜，你依然要保有一颗慈悲之心。这就是老夫要跟你说的——对邪恶金刚怒目，对弱小菩萨低眉。”

赵霄霄深深鞠躬：“晚辈明白了，多谢判官指点。”

四位考官点评完毕，白胡子仙人最后做了个总结。

“赵霄霄，”他说，“你今天这个表现，老夫很满意。一个月后的破阵大战，你就跟在你师父身边，协助他镇守阵眼。这一个月里好好修炼，把刚才那几位老人家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别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赵霄霄激动得眼眶都有点红了，深深行了一礼：“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仙人所望！”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云端上四位考官相视一笑，那种笑容里带着赞许和期待，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赵霄霄回到赵宸世子身边的时候，腿都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四位老人家说的话太多了，她每一句都在拼命记，脑子都快装不下了。

赵宸世子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怎么样？被训得挺惨吧？”

赵霄霄吐了吐舌头：“师父你猜对了，每位仙人都训了我一大堆。不过我感觉他们说得特别对，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赵宸世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就是前辈的重要性。你自己练得再久，也看不到自己的毛病，得有高人在旁边点拨。这四位老人家给你的点评，够你消化一个月的。”

轩宇道长也凑过来，笑着对赵霄霄说：“赵姑娘，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白胡子仙人夸你悟性排前三呢！厉害啊！”

赵霄霄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道长你别取笑我了，仙人也说了我基础差，我得好好补课才行。”

苏灵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抱住赵霄霄的胳膊：“霄霄姐你好厉害啊！七层！我才通了五层，仙人们也训了我好多，说我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呢。”

沈清也走过来，虽然表情还是清清冷冷的，但眼里也带着几分佩服：“七层，确实很厉害。”

赵霄霄看着身边这些伙伴，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是一个人走。

万法塔的考核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考生上前，走进塔里，又走出来。云端上的四位考官一个接一个地点评，每个人的点评都不一样，但都一针见血。

有个青衣少年通关了五层，白胡子仙人说他剑法不错但身法太死板，让他回去多练练步伐。有个红衣少女通关了六层，玄机真人夸她法术运用灵活但灵力分配不合理，让她学会合理分配体力。有个壮汉通关了四层，雷公将军嫌他动作太慢，让他回去每天跑步五百里。还有个文弱书生通关了七层，崔判官夸他心性沉稳但太过谨慎，让他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果断出手。

赵霄霄站在师父身边，看着一个又一个考生接受点评，心里暗暗记下每一位仙人的话。她发现，虽然每个人遇到的问题都不一样，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基础要扎实，心性要稳，出手要快，该果断的时候不能犹豫。

这一天下来，能从万法塔里通关九层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赵宸世子。

一个是华光大世子。

赵宸世子通关九层的时候，整座仙山都安静了。他进去的时候很平静，出来的时候也很平静，就好像只是去散了个步。但云端上那四位考官的反应可一点都不平静。

白胡子仙人捋着胡子笑了好半天，说了一句：“赵宸世子，你这水平，老夫已经没什么好点评的了。你的基础、悟性、战术、心性，样样都是顶尖。如果说非要挑个毛病，那就是你有时候太照顾别人了，该独断的时候不够独断。”

赵宸世子笑了笑，没说话。

玄机真人难得地露出了赞赏的表情：“赵宸世子，你的《大衍术》已经修炼到了化境，老夫自愧不如。”

雷公将军更直接：“小子，你哪天有空，来跟老夫比划比划！”

崔判官则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赵宸世子，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希望你能守住本心。”

华光大世子通关九层的时候，场面就没那么平静了。这位爷走出来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嚣张——一脚把万法塔的门踹开，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朝云端上四位考官拱了拱手，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坏笑。

白胡子仙人看着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华光大世子，你的实力确实很强，九层通关干净利落，老夫没什么可挑的。但是你这个人吧……能不能收敛一点？”

华光大世子嘿嘿一笑：“仙人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玄机真人摇摇头：“华光大世子，你的实力和你的性格一样张扬。老夫建议你多修修心性，有时候太张扬了不是什么好事。”

雷公将军倒是很喜欢他的风格：“这小子行！打架就该这么猛！老夫看好你！”

崔判官叹了口气：“华光大世子，你命格太硬，容易克身边的人。老夫建议你多结交一些命硬的朋友，不然……”

华光大世子难得地收敛了笑容，朝崔判官拱了拱手：“多谢判官提醒。”

赵霄霄看着华光大世子的背影，小声对赵宸世子说：“师父，这个华光大世子好嚣张啊。”

赵宸世子笑了笑：“他有嚣张的资本。不过他的路，会走得比我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万法塔前的考核还在继续。仙山上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但没有一个人离开。考生们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讨论战术，有的在默默背诵仙人们的点评。

赵霄霄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万法塔，看着塔身上流转的光芒，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下次。

下次她一定要通关九层。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变得更强，才能站在师父身边，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才能不辜负今天这四位老人家对她的期望。

云端之上，白胡子仙人看着下方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些人就是三界的未来。他们的每一次进步，每一句领悟，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三界的命运。

“希望这些孩子能从今天的点评中吸取教训，不断进步，将来成为三界的栋梁之才。”白胡子仙人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和期待。

玄机真人点点头：“仙人所言极是。这些年轻人的潜力都不错，只要加以正确引导，将来必成大器。尤其是赵宸世子和华光大世子，这两个人的成就，不可限量。”

雷公将军哼了一声：“老夫看好的那几个小子，赵宸世子、华光大世子、还有那个使枪的年轻人，将来一定能成为三界的顶梁柱！不过那个华光大世子太能嘚瑟了，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崔判官望着下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修行之路漫长而艰险，希望这些年轻人能够坚持初心，不忘本心。权力、力量、欲望，这些东西最容易让人迷失。老夫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人，最后都栽在了这些东西上。”

四位考官相视一笑，继续关注着下方万法塔的考核。

夜风吹过仙山，带走了白天的喧嚣，却带不走那些年轻人心中的火焰。

赵霄霄靠在师父身边，看着万法塔上流转的光芒，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而是心里的那种感觉。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只要跟在师父身边，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想。但今天，听完了四位仙人的点评，她突然明白了，师父不能替她走完所有的路。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有些仗，必须她自己打。

“师父。”她轻声说。

“嗯？”

“我会努力的。真的会努力的。”

赵宸世子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我知道。”

夜空中，万法塔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座仙山，也照亮了每一个年轻修行者前行的路。

仙山入夜，灯火却比白天还亮。

万法塔前人头攒动，没人想走。自从赵宸和华光大那两个世子一个接一个轰穿九层之后，整个考场就跟炸了锅似的，谁都不想认怂。

云端上四个考官各自窝在老位置上，眼睛一刻没离开塔里的动静。白胡子仙人那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玄机真人手里的玉如意淡淡发着光，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雷公将军这会儿也难得没骂人，就盯着塔里的打斗看。崔判官倒是一直在生死簿上写写画画，也不知在记什么。

赵霄霄站在师父身侧，眼圈底下有点青，但眼睛亮得很。她看着一批批人进去、一批批人出来，攥了攥拳头。

赵宸偏头看她：“想什么呢？”

赵霄霄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下次，我也要过九层。”

赵宸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行，师父等着。”

旁边的轩宇道长听见了，也凑过来一句：“赵姑娘，有这口气在，前途不可限量。”

苏灵和沈清也跟着围上来，一个比一个起劲。

“霄霄你肯定行！”

“七层已经很强了，下次九层稳稳的！”

赵霄霄被她们嚷得脸上有点热，但心里头暖乎乎的，用力点了点头。

正说着，塔前来了下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一身黑，腰上挂柄弯刀，步子不快不慢，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面容冷得很，眼神也冷，浑身上下没一点多余的动静。

旁边有人小声说：“幽冥谷的，夜无痕，听说刀法已经到了人刀合一的地步。”

夜无痕朝云端四个考官的方向拱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进了塔。

第一层是片战场。

满地残兵断戟，尸骸遍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他脚刚落地，那些尸骨就开始动，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密密麻麻的亡灵士兵握着锈蚀的兵器朝他涌过来。

夜无痕拔刀。

弯刀出鞘的声音很短很脆，像是咬断了什么东西。他的身法诡得很，不走直线，整个人像一道飘忽的黑烟，在亡灵群里穿来穿去。刀光每次亮起，必定有一个亡灵的头颅飞出去。他从不砍第二刀，一刀一个，干净得不像在打架，倒像在收割。

雷公将军在上面看得直拍大腿：“漂亮！这才叫刀法，一刀毙命，没那些花里胡哨的！”

第二层是座巨城。

城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箭孔，地面上铺着看不出机关的砖石。夜无痕依旧不慌不忙，脚下踩着一种诡异的步伐，时左时右，时快时慢，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黑叶。箭矢从他耳边擦过去，刀刃从地底冒出来，全差了那么一丁点。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这么飘了过去。

第三层是一片密林。

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地面上爬满了毒虫，树梢上挂着巨大的毒蛇，暗处还有不知什么猛兽在低吼。夜无痕把刀一横，一道漆黑的刀气横扫出去，所过之处毒虫爆裂、猛兽倒地，连那些粗大的古树都被削断了几棵。他的刀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意，沾上就没了生机。

第四层是沼泽。

水面上冒着气泡，一看就有毒。烂泥底下时不时翻出巨大的鳄鱼和说不清名字的怪物。夜无痕脚尖点在沼泽表面，整个人轻得像没有重量一样，在水雾中留下一串残影。那些怪物根本摸不着他，倒被他随手几刀劈翻了几个。

第五层是座活火山。

脚下岩浆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浪扭曲了空气，连呼吸都觉得嗓子在烧。夜无痕终于皱了下眉，催动体内的幽冥寒冰诀，一层薄薄的冰甲覆在身上，暂时隔开了灼人的热浪。他踩着岩浆边缘的岩石，找着往上的路，动作依旧快，但比起前几层明显多了几分小心。

第六层是片怒海。

滔天巨浪拍过来，海面下暗影幢幢，数不清的海兽在翻腾。夜无痕运起分水诀，在波涛中劈开一条路，但水里的东西太多了。他一刀砍翻一头鲨鱼模样的海兽，身后又冒出三头，前面还有一头更大的张着嘴冲过来。他闪了一下，没完全闪开，被海兽的尾巴扫中了肩膀，整个人在海水里翻了几滚。

等他再站稳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嘴角也渗出了血。他没犹豫，直接退了。

塔门打开，夜无痕走了出来，表情跟进去时一样冷，好像刚才被打出来的不是他。

“夜无痕，通关五层。”旁边的仙官报了结果。

白胡子仙人捋着胡子，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幽冥刀法确实厉害，尤其是第三层那几刀，看得人痛快。但你有没有发现，第五层你在火山里的时候，只知道用冰甲扛、用轻功躲？要是换个思路，不以人抗阵，而以阵破阵，说不定你就能进第六层了。刀再快，也得动脑子。”

玄机真人接话倒是直截了当：“你的刀法底子很硬，但推演能力差了些。回去把《周易》翻一翻，对你没坏处。”

雷公将军就没那么客气了，声如洪钟：“你刀速够快，但威力差了点火候！第五层那些岩浆，你劈开它不就完了？躲什么躲！一刀劈不开就两刀，两刀劈不开就十刀，劈出一条路来不就快了？”

崔判官最后开口，语气倒是最平静的：“冷不是坏事，但修行这条路，光冷也不行。你对敌人的时候，多少留一分余地，不是为他们，是为你自己。”

夜无痕听完，朝四位考官各行了一礼，说了句“多谢指点”，转身走了。背影依旧冷，步子依旧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霄霄看着他走远，忽然转头看向赵宸：“师父，这个人以后会很厉害吧？”

赵宸想了想：“如果他真能把今天听到的听进去，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