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那边,张起官和沐晴走得小心翼翼。
这地方平时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今天倒好,安静得跟坟地一样。两边的摊位大多空着,货架上东倒西歪地放着几个塑料筐,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听着怪瘆人的。也就角落里还有几个老人在摆摊,地上铺块塑料布,上面放着几把蔫了吧唧的青菜,几个皱巴巴的西红柿。
那些老人看见张起官和沐晴走过来,眼神都变了,一个个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好像怕被抢似的。有个老太太甚至把装钱的塑料袋塞进了衣服里,动作熟练得很。
沐晴看着心里不太是滋味,小声问:“张哥,这菜市场怎么除了这几个老人家,其他人都没开门啊?”
张起官叹了口气:“天这么黑,雾这么大,谁敢出来?这些老人家不一样,他们家里可能还有孙子孙女要养活,不出来摆摊就没饭吃。你以为他们想出来啊?这不是没办法嘛。”
沐晴听了,鼻子有点酸。她看着那些老人佝偻的身影在雾里若隐若现,觉得他们特别孤独。有个老大爷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雾在他身边慢慢流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们身后不远处,京小北和王庞也在走。
王庞心肠好,眼睛也尖,走一路看一路。前面一个老大爷走着走着脚底下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栽。王庞眼疾手快,两三步冲上去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大爷,您没事吧?”
那老大爷吓了一跳,站稳了才回过神来,感激地说:“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小伙子。这雾太大了,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雾,走个路都看不清脚底下。”
王庞笑了笑:“不客气,您慢点走,小心点。”
老大爷拄着拐杖一步三摇地走了。王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老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雾里才转过身来。
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京小北正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担心雾气的那种不好看,是那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小北,你怎么了?”王庞问。
京小北沉默了几秒:“我之前的那部分,已经和邪魔教汇合了。”
王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的邪恶神魂凯拉。那个东西曾经差点毁了她,后来被分离了出去,但一直没有被彻底消灭。现在,那个东西和邪魔教搅在了一起。
王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就在这时,一团雾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王庞。
那团雾和周围的雾不一样。周围的雾虽然浓,但至少是均匀的,这一团雾更黑更稠,像是一块墨汁滴进了水里,正在慢慢扩散。而且它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王庞身后靠近。
王庞完全没有察觉。
京小北感觉到了。她对邪魔教的气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那股气息刚一出现,她就感觉到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王庞!小心!”京小北猛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团雾突然收缩,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雾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王庞的脚踝。王庞只觉得脚腕子一紧,整个人被猛地拽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啊——!”王庞发出一声惨叫,“救命!小北!救我!”
他的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但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身体被那团雾拖拽着,在地面上摩擦,衣服被磨破,皮肤被擦伤,火辣辣的疼从后背传来。
京小北冲了过去,但她还是慢了。那团雾拖着王庞,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浓雾深处,连声音都被雾气吞没了。
京小北站在王庞消失的地方,大口喘着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恨自己太弱了,恨自己救不了王庞。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邪气,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根本分不清王庞被拖去了哪个方向。就算追上去,以她现在的实力,不仅救不了王庞,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她不能站着。她得去找人帮忙。
京小北转身,朝沐晴和张起官的方向跑过去:“沐晴!张起官!王庞被抓走了!”
沐晴和张起官听到喊声猛地转过身来。只见京小北从雾里跑出来,头发散乱,脸色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什么?”张起官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沐晴的小脸一下子绷紧了,转身就要往京小北来的方向冲:“我们去救他!”
三个人刚迈出两步,面前突然升起了一团更大的雾。这团雾不像普通的雾,它更像一堵墙,一堵用黑色棉花砌成的墙,厚实、浓稠,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不是死鱼的腥臭,是活物身上的那种骚臭,像老虎笼子里的味道。
沐晴停下脚步,盯着那团雾,直觉告诉她不对劲。京小北也感觉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雾里有东西。”
张起官不信邪,弯腰捡了几颗石子朝那团雾丢过去。石子“噗噗噗”地穿进了雾里,像是打进了烂泥里,然后就没了动静。那团雾连晃都没晃一下。
然后,那团雾开始翻滚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翻滚,而是从里面往外翻,像是在孕育什么东西。雾的表面鼓起了一个个大包,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从里面往外撑。
那团雾终于裂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东西——说它是东西都抬举它了。它有三个脑袋,左边是狼头,中间是虎头,右边是鹰头。身体像是从不同动物身上拆下来再拼在一起的,有的地方长鳞片,有的地方长羽毛,有的地方长兽毛。四肢长在完全不应该长的地方,关节是反着弯的,骨刺从肘部和膝盖处戳出来,又尖又长。
沐晴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小北姐姐,这东西不像是咱们这边的。”
京小北的声音压得很低:“没错,是西方邪魔教的。这是他们的合成兽,用不同生物的肢体拼接出来的,没有灵魂,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
张起官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声音都在抖,但他还是冲着那个怪物喊了一声:“快把王庞放了!”
那怪物的三个头同时动了。狼头用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张起官,虎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黄澄澄的獠牙,鹰头歪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然后,三个头同时笑了——狼头的声音尖细像小孩哭,虎头的声音低沉像打雷,鹰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想救人?”鹰头开口了,“先过我这关。”
张起官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法力,但他还是冲了。不为别的,就因为王庞是他的朋友,朋友被抓走了,他不能站着不动。
他抽出短刀朝怪物的狼头砍过去。狼头连躲都没躲,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短刀,“咔嚓”一声,短刀断成了两截。张起官握着半截刀柄愣住了。虎头这时候猛地往前一顶,像一个大锤子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上。张起官整个人飞了出去,飞出两三米远,后背先着地,在地上又滑了一段才停下来。他躺在地上,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但他咬着牙,慢慢从地上撑起来,半跪着大口喘气。
京小北没有退。她知道自己的神力所剩无几,但还是站了出来。她双手结印,十根手指飞快地变换着姿势,一道微弱的金光从掌心射出去,打在怪物身上。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三个头同时往后缩了一下,黑色的血液从被击中的地方渗出来。但伤口很快就愈合了,新的鳞片和皮毛从伤口边缘长出来。
京小北的心沉了下去。她的神力对这东西的伤害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更糟的是,打出这一击之后,她感觉体内的神力又少了一大截。
怪物转过头来,鹰头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声鸣叫不是普通的声音,声波像刀子一样从空气中划过,直直扎进脑袋里。京小北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脑子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张起官和京小北,一个跪着喘气,一个趴着爬不起来。两个人都失去了战斗力。
沐晴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小脸上的表情变了。平时她就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但此刻,那种天真和稚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坚定。她走上前一步,站在了张起官和京小北前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清新的味道——不是香水的那种香,是雨后青草的清新,是春天第一朵花开放时淡淡的甜。那股味道从沐晴身上散发出来,向四周扩散,驱散了周围让人作呕的腥臭。
地面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细小的、嫩绿的藤蔓从缝隙里钻出来。那些藤蔓像是有了生命,迅速地生长、蔓延,朝那个怪物缠绕过去。怪物想要躲避,但藤蔓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就把它缠了个结结实实。
怪物拼命挣扎,三个头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肢乱踢乱蹬。但藤蔓越缠越紧,越缠越多,每挣扎一下,藤蔓就收紧一分。藤蔓上长出尖锐的倒刺,扎进怪物的皮肤、鳞片、羽毛之间,黑色的血液顺着倒刺流出来。
沐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从怀里取出了一朵花——那朵花晶莹剔透,花瓣薄得像纸,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在沐晴的掌心里缓缓旋转。这就是百花灵花。
沐晴将百花灵花抛向空中。花在怪物的上方停住,开始慢慢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快得像一个发光的陀螺。花瓣一片一片从花托上脱落,每一片花瓣都化作一道流光,朝怪物射去。
第一道流光穿透了狼头。没有声音,没有血迹,狼头像是沙雕一样从内向外塌陷,化作灰黑色的粉末。第二道流光穿透了虎头,虎头张开嘴想叫,声音还没发出来就消失了。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流光穿透了怪物的身体,每穿透一次,身体就塌陷一块。最后,那个庞大的、丑陋的、由无数尸体碎片拼凑而成的怪物,彻底化作了一堆灰烬。
风一吹,灰烬散了。
张起官和京小北总算爬了起来。张起官把半截断刀插回刀鞘,叹了口气。京小北看着沐晴,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感激,是惊讶和敬佩。她见过很多厉害的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从花草树木中汲取的力量,纯净、温和,却又不失威力。而拥有这种力量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女孩。
“这里不安全,”张起官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王庞被抓走了,得去找世子爷他们想办法。”
京小北点头:“没错。这些东西躲在雾里,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太吃亏了。得想办法把这些雾驱散。”
沐晴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说累,只是跟在张起官和京小北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吴天真家里,林州和林梵坐立不安。
林州在客厅里来回走,从沙发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拖鞋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每一声都带着焦虑。林梵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一口都没喝,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敲着。
厨房里的饭菜早就做好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热汤,全是按着大家的口味做的。但那锅红烧肉已经热了三回了,油都热出来了,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可谁也没来吃。
林州终于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世界。都中午了,天还是黑的,妖雾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窗户就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蜡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雾太邪门了,都中午了,天还是黑的。”林州的声音闷闷的。
林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了点力气:“放心吧,有世子爷和轩宇道长在,不会有事的。咱们就在家里等着,他们肯定会回来的。”
两个人又坐回了沙发上,面对面谁也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锅里的红烧肉又凉了。
海边,赵霄霄和赵宸世子还在往前走。两个人手牵着手,十指相扣。赵宸世子的手很大,把赵霄霄的手整个包住,掌心温热干燥,让人觉得安心。
赵宸世子刚才那一下真的是后怕。要不是一路都牵着霄霄的手,就那一瞬间的功夫,霄霄可能就被拖走了。赵霄霄倒没想那么多,她一只手被师父牵着,另一只手夹在师父的胳膊弯里,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师父在走。她不是怕,她就是觉得这样走着舒服,安心。
两个人走了很久,雾太浓,天又黑,什么都看不见。脚下踩着的有时是沙子,有时是碎石,有时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根本分不清走到哪了。海浪声时近时远,有时候听起来就在脚边,有时候又像是隔了很远。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天真!吴天真!”是沈清的声音,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清说话温温柔柔的,现在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焦急、绝望,还有一点点哭腔。
赵宸世子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看来沈清和天真那边出事了。”
赵霄霄把手拢在嘴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沈清姐姐!我们在这里!”
喊了好几声,嗓子都喊哑了,才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清从雾里跑了出来——头发散着,好几缕贴在脸上,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
“怎么了?”赵宸世子的声音很沉。
沈清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顿了一下才说出来:“我和天真本来跟在你们后面,雾太大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前面有打斗声。我就……我就愣了一秒钟,再回头,天真就不见了。我喊他,喊了好多声,没有人应。”
赵霄霄听完脸也白了,转头看着赵宸世子:“师父,天真被他们抓走了。怎么办?”
赵宸世子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在想事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就在这时候,“砰”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上了沈清。沈清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四个人同时吓了一跳。赵宸世子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赵霄霄的霜华剑也亮了出来。
定睛一看,是轩宇道长、苏灵、李信和余文德。四个人从雾里跌跌撞撞走出来,样子都不太好看。轩宇道长的道袍上溅着几道黑色的干血,苏灵头发散了,李信的衣服被撕了一个口子从肩膀裂到胳肢窝,余文德最惨,灰头土脸的,头发里还夹着几片枯叶。
“你们怎么了?”赵霄霄问。
轩宇道长言简意赅:“遇上了三个半人半妖的怪物。速度很快,在雾里窜来窜去。”
苏灵接了一句:“轩宇道长解决了两个,剩下一个我们三个一起解决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了轩宇道长一眼又飞快移开了。
余文德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今天就要交代了。还好有轩宇道长在。”
李信点了点头:“解决完了我们就赶紧跑了,雾太大也不知道往哪走,就顺着声音摸过来了,结果雾太浓看不见人,就撞上沈清姐姐了。对不起啊沈清姐姐。”
沈清摆摆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赵宸世子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们去找张起官和沐晴他们。我们这边都出了事,他们那边恐怕也不好过。”
几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就朝雾里走去。
另一边,张起官、沐晴和京小北三个人还在雾里抓瞎。三个人手牵着手,张起官在前面,沐晴在中间,京小北在后面,一串儿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四周还是一样的雾,一样的黑,一样的安静。张起官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叹了口气:“走了这么久,连个路标都看不到。我感觉我们在原地打转。”
京小北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睁开眼睛时脸色更难看了:“我们迷路了。这雾不只是遮住视线,还在干扰我们的方向感。我现在分不清东南西北。”
沐晴的声音从中间传过来,带着一点委屈:“小北姐姐,我们会不会一直走不出去啊?”
京小北用力握了握沐晴的手:“不会的。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话音刚落,沐晴“哎呦”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张起官定睛一看,从雾里露出来一张少年的脸——圆圆的眼睛,瘪瘪的嘴巴,不是李信是谁。
李信捂着自己的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是你们啊。”
他心里想:今天怎么回事啊,先是撞沈清姐姐,现在又撞沐晴,我是不是跟这雾八字不合?
紧跟着李信后面,雾里又走出来几个人——赵宸世子、赵霄霄、沈清、苏灵、轩宇道长、余文德,一个个从雾里走出来,像变魔术一样,慢慢地从模糊变清晰。
三拨人终于汇合了。
张起官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王庞被一团雾抓走了。”
沈清也开口了,声音同样不好:“天真也被抓走了。”
两个消息砸下来,空气一下子沉了。
赵宸世子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睛暗了一瞬。沉默了几秒钟,他说了一句:“先回去。回去再想办法。”
没有人反对。大家转身开始往回走。
就在回去的路上,又出事了。
赵霄霄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手猛地抬起来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雾,瞳孔微微收缩:“雾里有东西。”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从雾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根本判断不出方向。突然,一个黑影从雾里蹿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朝队伍冲过来——快到赵霄霄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轮廓,像是一个人又不像是一个人。它冲到队伍前面,一脚踢在赵霄霄的剑鞘上,然后又缩回了雾里,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赵宸世子的剑已经出鞘,但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剑光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什么都没砍到。
“可恶。”赵宸世子咬着牙说了一句。
轩宇道长的念珠已经握在手里,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声音冷得像冰:“一定要把这些东西除掉。不然我们连路都走不了。”
众人手牵着手,一个挨一个,慢慢在雾里移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在不远处,有两个人也在雾里转悠。
一个是青木棕弟子周岩,一个是无名散修谭南。就是仙山封神大战考核里被赵霄霄打败的那两位。两个人提前来了上海,本想着先熟悉环境,结果一进城就撞上了这铺天盖地的妖雾,别说熟悉环境了,连路都找不着。
刚才那阵骚动,他们俩也感觉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雾里冲过来,速度快得吓人,他们来不及多想,抄起法器就是一顿乱打。只听到那团雾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那团雾就散了,变成普通雾气。
周岩喘着气问谭南:“兄弟,你看清楚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谭南摇头:“就看到一团雾朝我们冲过来,别的什么都没看清。这上海的天气也太怪了,一个月后咱们要在这里打封神大战,这雾不散的话,连对手都看不见。”
两个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大家都手牵着手!现在天又黑雾又浓,不要走散了!”
周岩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声音特别耳熟。谭南也在想,想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开口了。
“仙山封神大战考核!那个女孩!”
“没错,就是打败我们的那个,叫赵霄霄!”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朝那个声音的方向大喊:“赵霄霄——!”
赵霄霄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愣了一下。谁啊?在这鬼地方还能有人认识她?
她朝那个方向喊了回去:“谁啊——?”
雾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影慢慢从浓雾中走出来。近了,更近了,脸终于能看清了。赵霄霄盯着那两张脸看了两秒钟,然后“啊”了一声笑了出来:“是你们啊!”
周岩和谭南站在她面前,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高兴吧,确实高兴,在这鬼地方遇到熟人不容易;尴尬吧,也确实尴尬,毕竟当之前被人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周岩先开了口:“赵霄霄,你怎么在这里?”
赵霄霄说:“我们本来就在上海住,所以就先来查看了。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谭南说:“我打算提前来上海看看场地,半路上碰见周岩,就一起来了。”
他说完,目光越过赵霄霄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谭南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在下谭南,想必您就是万法塔连通九层的赵宸世子吧?久仰大名。上次在仙山封神大战考核无缘与您见面,实属遗憾。”
周岩也赶紧上前:“青木棕弟子周岩,拜见赵宸世子。”
赵宸世子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你二人气质不凡,想必是修士。”两人同时点头。
赵霄霄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们也知道我师父啊?”
周岩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原来你是赵宸世子的弟子,怪不得那么厉害。”这句话是他发自内心说的——当初被赵霄霄打败的时候他还挺不服气,现在知道她是赵宸世子的弟子,那个不服气一下子就消了。
李信从赵霄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问:“你们上次也去了仙山参加封神大战考核吗?”谭南点头。
沐晴也从后面钻了出来,眨巴着大眼睛,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那你们过了几关呀?我怎么没有看到你们呀!”
这话一出,赵霄霄的嘴角就开始往上翘了。
周岩和谭南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周岩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我俩……一关都没有过。”
除了赵霄霄,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轩宇道长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看你二人修为也不低,怎么会一关都没有过?”
赵霄霄在后面已经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谭南叹了口气,又长又重:“我俩的第一关都是对决考核,都被打败了。而且,是被同一个人打败的。”
余文德好奇心起来了,凑过来问:“谁这么厉害,能把你们两个都打败?”
周岩看了赵霄霄一眼,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被一个姓赵的姑娘。”说完还瘪了瘪嘴,那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赵霄霄。赵霄霄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大家都在看她,终于勉强忍住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
“这两位本事不小,”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但语气是认真的,“既然在这里遇上了,不如一起?人多力量大。”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在这种鬼地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张起官走上前来,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我们的两个朋友被邪魔教的人抓走了,得想办法救他们。”
赵宸世子做了决定:“先回去。回去再商量怎么办。”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回走。说是浩浩荡荡,其实也就是十几个人手牵着手在雾里摸瞎,看起来不像什么修仙高手组成的队伍,更像是一群在浓雾中迷路的小学生。
回到吴天真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或者说,天一直都黑着,谁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林州和林梵听到门响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林州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就跑到门口。他们数了数回来的人——赵宸世子、赵霄霄、京小北、沐晴、李信、沈清、苏灵、轩宇道长、余文德、张起官,还有两个生面孔。但吴天真和王庞不在。
林州的脸一下子白了:“天真和王庞呢?”
苏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谁:“他俩被抓走了。”
林梵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什么?”
赵宸世子走进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应该只是被抓去当人质了。大家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饭,睡一觉,明天再商量怎么救人。”
赵霄霄给林州和林梵介绍了谭南和周岩。两个人虽然心里着急,但也知道现在急没用,只能先安顿下来。
众人围坐在餐桌旁,林州和林梵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红烧肉、清炒时蔬、热汤,饭菜还是热的,但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谁也没有胃口。赵霄霄看着碗里的饭一点也吃不下,满脑子都是吴天真和王庞被抓走时的情景。
赵宸世子看出了徒弟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吃点东西,明天才有精力去救他们。”
赵霄霄点了点头,勉强扒了几口饭,但味同嚼蜡。
窗外,妖雾依旧弥漫,黑暗笼罩着整个上海。谁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