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上海就变了味儿。

不是那种慢慢变，是突然之间，整座城市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邪魔教和黑妖会那帮孙子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半夜三更就开始往城里灌妖雾。那雾不是平常早上起来看见的那种白茫茫的水汽，是黑的，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像是死鱼烂虾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味道。

更邪门的是，这雾好像是活的。

你能感觉到它在动，在爬，在你脚底下钻来钻去，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你腿边游走。路灯本来好好的，被这雾一罩，就剩下那么一丁点昏黄的光，跟鬼火似的。街边的楼房一栋栋地隐在雾里，露出来的部分看着都变了形，窗户黑洞洞的，像是骷髅的眼窝。

有胆子大的司机还敢开车上路，车灯打开，最多能照出去三四米。开得跟蜗牛爬一样，还是有人撞上了护栏。有个出租车司机后来跟人说，他开了二十年车，头一回觉得上海的路自己不认识，方向盘打过去，感觉车轮底下不是柏油路，是棉花。

整个上海就这么被扣住了，像一只大碗倒扣下来，把所有人都闷在里面。呼吸都不顺畅，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湿棉花，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吴天真家那间客厅，第二天早上——如果那还能叫早上——挤满了人。

说是早上，外面的天还是墨黑墨黑的。客厅的灯开着，但那光好像也被雾给吃了，照出来的人脸都是灰扑扑的，一点精神都没有。窗玻璃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就一片浓稠的黑暗，偶尔那黑暗动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贴着玻璃爬。

赵霄霄最先沉不住气。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半天，回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得，这下好了，白天黑夜分不清不说，连路都看不见了。这不是要困死我们吗？”

赵宸世子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转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听了赵霄霄的话没马上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没想到，一夜之间，他们能把整个上海都搞成这样。这帮王八蛋，这是要把这座城市封死。”

轩宇道长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平时就是个话不多的人，这会儿更是显得沉稳。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眼皮底下那道褶子，就知道他心里也不轻松。

“总不能一直这么窝着吧？”他问了一句。

赵宸世子停下转铜钱的手，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吴天真、王庞、张起官、京小北、余文德、李信、沐晴、沈清、苏灵、林州、林梵——加上他们几个，这客厅里坐了快二十号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都不甘心。

“这么着吧，”赵宸世子站起来，“我和霄霄、轩宇道长、沈清、苏灵先出去探探路，其他人留在家里等消息。”

话还没落地，吴天真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膝盖撞上了茶几角，疼得他龇了下牙，但硬是没吭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盯着赵宸世子：“我也去。”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压着火气：“这口气我憋太久了。邪魔教、黑妖会，他们害死了多少人？我不能就这么在家坐着，我坐不住。”

王庞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大块，这人块头大，平时看着憨憨的，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倒是认真得很：“我打架是不行，这我承认。但你们出去总得有人打掩护吧？搬东西、挡刀子、当肉盾，这些我还是能干的。”

京小北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腿交叉着，看着挺悠闲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悠闲：“现在满大街的监控摄像头都成了摆设，这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咱们这么多人，分开走反而危险，聚在一起力量大，碰上事儿也好照应。”

张起官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做得特别慢，像是在给眼镜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推完了才说：“就算打架帮不上忙，安顿群众总可以吧？外面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总得有人出去说说话，让大家别慌。”

余文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客厅中间。他这人平时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的，这会儿倒干脆：“我知道我本事不够，跟你们比差远了。但这种时候，我不出去，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李信也举起了手。这孩子今年才多大？十三？十四？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亮得很，举起手来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我也去！我不是小孩子了！”

沐晴跟在李信后面，小跑着到赵霄霄跟前，仰着脸看她，大眼睛里全是期待：“霄霄姐姐，你带我一起好不好？我会乖乖的，我不会拖后腿的。”

赵霄霄低头看着沐晴，又看了看李信，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记得刚认识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们胆子还小，动不动就哭鼻子，遇到一点事就往大人身后躲。现在呢？一个说要保护自己，一个说不是小孩子了。

这大概就是长大吧。不是突然有一天变得多厉害，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怕了。

“行，”赵霄霄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大家都去。”

轩宇道长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看了赵霄霄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林州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我和林梵就留在家里。你们出去拼，总得有人看家。饭我们来做，做好了给你们送过去。”

林梵在旁边跟着点头：“对对对，不管外面多危险，回来总得有口热饭吃。你们就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们。”

分组的事，赵霄霄自告奋勇来安排。

“我来分啊，”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两个人一组，我和师父一组。”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飞快地扫了苏灵一眼。苏灵正好也在看她，那眼神怎么说呢，就跟小时候跟小伙伴说“求你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怜巴巴的。赵霄霄心里差点笑出来，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沈清和天真一组，轩宇道长——”

她故意在这儿停了一拍，余光看到苏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轩宇道长和苏灵一组。”

苏灵的表情管理差点崩了。她使劲抿着嘴，想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悄悄往轩宇道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霄霄装作没看见，继续分：“余文德和李信一组，小北和王庞一组，沐晴和张起官一组。”

分完了，她左右看看：“都没意见吧？”

除了轩宇道长和李信、沐晴，屋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清偷偷朝赵霄霄竖了个大拇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的话大概是“你可真行”。吴天真低着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余文德更过分，直接朝赵霄霄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明摆着：你这安排，绝了。

轩宇道长倒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分头行动，注意安全，遇险不要硬拼，及时发信号。”

苏灵听着轩宇道长说话，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她偷偷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怎么连说“注意安全”都这么好听。

外面是真的黑，也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宸世子和赵霄霄往海边方向走。才走出去十几步，回头再看，已经看不到吴天真家的窗户了。四周全是雾，浓得像浆糊，走进去感觉整个人都被裹住了，皮肤上黏糊糊的，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

赵霄霄走在师父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雾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心里忽然慌了一下。这雾太大了，大到她觉得师父随时可能会消失，前一秒还在眼前，下一秒就不见了。

“师父。”她叫了一声。

赵宸世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赵霄霄张了张嘴，想说“师父你能不能牵着我的手”，但这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她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话都敢说，偏偏这种话卡在喉咙里，跟吞了个核桃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她就那么站着，脸憋得有点红，手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赵宸世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他没说话，转过身，把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大而温暖，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

赵霄霄赶紧把手塞进去，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似的。师父的手很暖，暖得她从手心一直热到了心窝里。周围还是浓雾，还是黑暗，还是那股难闻的腥臭味，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跟在后面的沈清和吴天真就没这么幸运了。雾太大了，沈清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吴天真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远，但互相看对方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

“沈清，”吴天真压低声音，“你说霄霄和世子现在走到哪了？”

“不知道，”沈清摇了摇头，“这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有世子在她身边，没事的。”

吴天真“嗯”了一声，然后开始咳嗽。不是干咳，是有痰的那种，咳得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这妖雾吸进去总觉得不对劲，嗓子痒痒的，像是有小虫子在喉咙里爬。

沈清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捂住口鼻，这雾可能有毒。”

吴天真接过来捂在脸上，咳嗽声这才慢慢小了下去。

海边比城里更糟糕。

赵宸世子和赵霄霄走到沙滩上的时候，那雾浓得都快成固体了。脚下的沙子踩着软绵绵的，但看不到颜色，也不知道是黄的还是白的。海浪声从前面传来，沉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巴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赵宸世子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这雾不简单。”

赵霄霄也感觉到了。她握紧师父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霜华剑的剑柄。这雾里有一股邪气，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而是很强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藏在雾里，正盯着他们看。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但你看不到它在哪里。

“像是几百个妖魔一起施法，”赵霄霄说，“这邪气太浓了。”

“不止。”赵宸世子的声音更低了，“恐怕更多。邪魔教和黑妖会这次是倾巢而出，他们想彻底控制上海。”

话音未落，风就来了。

不是正常的风。正常的风是从一个方向吹过来的，这个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是脚下的沙子裂开了一道口子，地底下的气流一下子全涌了出来。风卷起浓雾，在他们周围打起了旋，一道道的，像是水里的漩涡，只不过这些漩涡是用雾做的。

赵霄霄还没来得及反应，脚踝上忽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腿。

那东西力道大得惊人，猛地往下一拽，赵霄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她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大喊了一声：“师父！”

幸好赵宸世子一直牵着她的手。感觉到徒弟的身体猛地往下沉，他反应极快，手臂一紧，死死拽住了赵霄霄的手，然后另一只手迅速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拉。

但那股力量太大了。

赵霄霄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横着飞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中间撕扯，一只手被师父往上拉，一条腿被那个东西往下拽，身体悬在半空中，像一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宸世子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一只手死死抓着赵霄霄，另一只手朝那团雾里猛地击出一掌。掌风呼啸而出，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将面前的浓雾震开了一片。

就那么一瞬间，赵霄霄看见了抓她腿的东西——一个浑身漆黑的东西，四肢扭曲得不像样，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嘴。

但很快，新的雾气又涌了过来，把那东西遮住了。

“别怕，”赵宸世子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有师父在，他们伤不了你。”

赵霄霄想说“我不怕”，但嘴巴一张开，风就灌了进来，呛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用眼睛告诉师父：我真的不怕。

赵宸世子对着那团浓雾怒喝一声：“什么东西！有本事光明正大地出来打，偷袭算什么本事！”

他的声音在海边回荡，正气凛然，震得周围的雾气都跟着颤了颤。

雾里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阴森森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有人在很深的井底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抓赵霄霄腿的那股力量又大了一分。

赵宸世子不再犹豫，一手拉住赵霄霄，一手拔出长剑。剑光出鞘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弧线划破浓雾，将雾气劈成两半。剑光照亮了那一片空间，赵霄霄这才看清了——不是一只怪物，是两只。两只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色怪物，都蜷缩在雾里，用它们扭曲的爪子抓着她的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赵霄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师父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那种：用腿。

她来不及多想，借着师父传给她的神力，双腿猛地一蹬。这一蹬的力道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两只脚准确无误地踢中了那两只怪物的胸口。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两只怪物被踢飞了出去，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溅起一片沙土。

赵霄霄的腿终于被松开了，她的身体往下坠，赵宸世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落进了赵宸世子怀里。

那一瞬间，她的脸几乎贴到了师父的脸上。

她能看清师父眼睛里的自己，能看到师父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师父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心跳忽然变得特别快，快得她觉得师父一定能听到。

两个人差点亲上。

赵霄霄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烫得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烧着了。她赶紧站稳，从师父怀里退出来，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服，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赵宸世子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站稳了。”

然后他召唤出了长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赵宸世子剑锋一转，朝那两只怪物横扫过去。剑光如匹练，带着凌厉的剑气，将两只怪物逼退。

赵霄霄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也召唤出了霜华剑。剑身通体晶莹，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那两只被踢飞的怪物已经爬了起来。它们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扭动了几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又朝师徒俩扑过来。

赵霄霄挥剑迎了上去。霜华剑所到之处，空气都结了冰，剑锋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冰痕。她一剑劈向左边那只怪物，那怪物敏捷地躲开了，剑锋擦着它的身体划过，砍在沙滩上，沙子瞬间被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坨子。

赵宸世子的剑法则完全不同。他的剑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不是追求快，而是追求稳，一剑过去，逼得那怪物连连后退。他的剑光呈金色，在黑暗的雾中像是一道道闪电，照得周围一片通明。

两只怪物见正面打不过，开始耍滑头。它们缩回了雾里，借着浓雾的掩护在四周游走，时不时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扑过来。

赵霄霄急了：“师父，它们躲在雾里，我看不见！”

“闭上眼睛。”赵宸世子的声音很平静。

赵霄霄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她闭上眼睛，四周顿时一片黑暗，但奇怪的是，她反而能感觉到更多东西了。她能感觉到两股邪气在雾中游走，一股在她左边偏后的位置，一股在她右边偏前的位置，像是在绕圈子。

“用心感受，”赵宸世子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它们的邪气藏不住。”

赵霄霄凝神感受，那两股邪气的位置越来越清晰。左边那股突然加速，朝她猛扑过来——就是现在！

她猛地睁开眼睛，霜华剑朝左后方劈去。剑光划过，正中那怪物的身体。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被劈成了两半，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雾中。

右边的怪物见同伴被杀，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朝赵宸世子扑去。赵宸世子不闪不避，长剑横斩，剑光如弯月，将那怪物拦腰斩断。那怪物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化作了一团黑烟。

两只怪物解决了，但周围的雾依然浓得化不开。

赵宸世子看着前方，眉头紧锁：“这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赵霄霄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师父的手里：“师父，我们继续走吗？”

赵宸世子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走。我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和吴天真那边，情况不太妙。

雾太浓了，沈清只能听到前面隐约有打斗声，但具体发生了什么都看不清楚。风中传来怪物的咆哮声、剑锋破空的声音、还有赵霄霄那一声“师父”的喊叫，但很快就被雾吸收了，像是扔进水里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就消失了。

沈清正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分神了那么一秒钟。

就这一秒钟，身边的吴天真就没了。

她甚至没听到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挣扎声，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阵风吹过，然后人就不见了。她转头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团慢慢散开的雾气。

“天真！”沈清大喊。

没有回应。

“天真！吴天真！”

还是没有人回答。四周只有海浪声，沉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嘲笑她。

沈清咬了咬牙，从腰间取下法器——一面铜镜。这铜镜是她师父传下来的，能反射邪气，驱散妖魔。她对着面前的浓雾照过去，铜镜发出一道淡黄色的光芒，但只能照出去三四米远，再往前就什么都照不到了，光线全被雾气吸收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没有用，越慌越容易出事。她闭上眼睛凝神感受周围的邪气——太多了。到处都是邪气，密密麻麻的，像是夏天的蚊子，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更别说找到吴天真的位置了。

“天真，你一定要撑住。”沈清低声说了一句，握紧铜镜，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吴天真正在挣扎。他被一团黑雾裹着，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喊喊不出来。那团黑雾像是有手有脚，紧紧箍着他的身体，拖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吴天真拼命蹬腿，但他的力气在这团黑雾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雾越来越黑……

隔壁镇上，轩宇道长和苏灵的画风完全不同。

准确地说，轩宇道长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次“两人独处”的机会。他就那么走在前面，微微皱着眉，眼睛盯着前方的雾，时不时停下来捏一个手诀试试风向，脑子里全是“这妖雾的浓度有多高”“施法源头可能在哪个方向”这种问题。

苏灵跟在他旁边，走得很近。不是因为她怕雾，是因为她想走得近。

她看着轩宇道长的侧脸。这个男人平时总是一副清冷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认真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好看。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很硬，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微微飘起来。

苏灵的心跳又加速了。

她故意往轩宇道长那边靠了靠，手臂擦过他的手臂。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但轩宇道长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看雾。

苏灵：“……”

她深吸一口气，又跟了上去。这次走得更近，几乎和他并肩了，肩膀都快贴上了。

轩宇道长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苏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我身上有味道吗？他躲什么？

实际上轩宇道长什么都没想，他就是觉得两个人走在一起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礼仪。至于苏灵为什么要一直往他这边挤，他以为是雾太浓了视线不好，她看不清路。

这个人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往那方面想。

跟在他俩后面的余文德和李信，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余文德故意在拖节奏。

“文德哥，我们走快点吧，”李信小声说，“跟不上了。”

“不急不急，”余文德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孩子不懂了吧？给别人一点空间，这是做人的道理。”

李信眨巴眨巴眼睛：“什么空间？”

“就是……就是那个空间，”余文德含糊其辞，“你长大就懂了。”

李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心里想的是：大人的事情好奇怪啊。

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前面能看到轩宇道长和苏灵模模糊糊的影子。雾太大了，那两个影子时隐时现，有时候看起来像两个人，有时候看起来像一个人。

“文德哥，”李信又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余文德一愣，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全是雾。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背后凉飕飕的，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看的凉。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别吓我。”余文德咽了口唾沫。

“我没吓你，”李信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真的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

两人同时回头。

雾里有两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人的影子是直的，这两个影子是弯的，矮矮的，贴着地面，像是两团会移动的阴影。

余文德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有鬼啊——”他大喊一声，拽着李信就往前跑。

“有鬼啊有鬼啊！”李信也跟着喊，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特别凄厉。

前面轩宇道长和苏灵听到喊声，回头一看，就看到余文德和李信跟见了鬼似的跑过来，脸都白了。

苏灵第一反应是：你俩是不是故意的？

她好不容易和轩宇道长独处一会儿，这两个人跑来捣什么乱？

但轩宇道长的反应完全不同。他定睛一看，余文德和李信身后，那两团影子追得很紧。不是普通的影子，是活的，在雾里快速游走，像两条黑色的蛇，紧紧咬住余文德和李信的尾巴。

“别跑了！”轩宇道长厉声道，“站到我身后来！”

余文德和李信连滚带爬地跑到轩宇道长身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轩宇道长手中念珠一抖，化作一道金光，朝那两团影子射去。金光穿透浓雾，准确地击中了其中一团影子，只听一声惨叫，那团影子里掉出来一个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

然后那东西站了起来。

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长着人的身体，但脑袋是狼的，嘴里流着涎水，眼睛绿幽幽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紧接着，另外一团影子里又钻出来两个——一个长着鹰的脑袋，一个长着蛇的脑袋。三个怪物站成一排，六只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四个人看。

苏灵的剑“锵”地一声出鞘了。

“还真有东西。”她低声说了一句，挡在了余文德和李信前面。

轩宇道长面色一沉，双手结印，口中念动咒语，一道金色的光罩将四人笼罩在其中。光罩刚成形，那只狼头怪物就扑了过来，一头撞在光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被弹了回去。

蛇头怪物和鹰头怪物也冲了上来，对着光罩又抓又咬。光罩上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但暂时还能撑住。

“苏灵，保护好他们两个，”轩宇道长走出光罩，“我来。”

他走出光罩的一瞬间，念珠化作了一把长剑，剑身上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三个怪物见他出来了，立刻改变了攻击目标。狼头怪物速度最快，率先冲到他面前，张开血盆大口，朝他的喉咙咬去。

轩宇道长剑锋一转，横斩而出。剑光如一道弯月，从狼头怪物的腰间划过。那怪物的身体被切成两半，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但还在往前冲，冲了两步才停下来，然后“噗”的一声化作了一团黑烟。

蛇头怪物看到同伴被杀，发出一声嘶嘶的怪叫，没有朝轩宇道长扑来，反而转身朝光罩里的苏灵、余文德和李信冲了过去。它的身体在地上蜿蜒游走，速度快得吓人，眨眼间就冲到了光罩前，一头撞了上去。

“嗡——”

光罩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上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苏灵心中一惊，握紧了短剑。

蛇头怪物又撞了一下。裂纹更多了，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第三下。

“咔嚓——”

光罩碎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蛇头怪物张开大嘴，朝苏灵咬过来。那张嘴大得能塞下一个人的脑袋，嘴里全是倒钩状的獠牙，上面还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苏灵没有退。她挥剑迎了上去，短剑和蛇头怪物的獠牙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火星四溅。她的剑法不算顶尖，但胜在灵活，左刺右劈，和蛇头怪物打得不可开交。

余文德虽然怕得要死，但还是在帮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然后朝蛇头怪物掷了过去。符纸在空中化作一团拳头大的火球，砸在了蛇头怪物的身上。那怪物被烧得嘶嘶乱叫，身体猛地一缩。

李信趁机捡起地上的石子，瞄准蛇头怪物的眼睛就砸了过去。他力气不大，但准头是真的好，那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蛇头怪物的左眼。黑色的脓血从眼眶里流了出来，蛇头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苏灵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进了蛇头怪物的七寸。短剑从鳞片的缝隙里扎进去，刺穿了它的心脏。蛇头怪物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化作了一团黑烟。

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鹰头怪物从天而降，利爪如铁钩，朝苏灵的头顶抓去。这一爪子要是抓实了，苏灵的脑袋就得开花。

但轩宇道长已经回来了。

他身形一闪，挡在苏灵面前，长剑往上一撩，剑锋从鹰头怪物的胸口一直划到腹部。那怪物的身体被剖成了两半，血雨一般洒落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变成了黑烟。

三个怪物，全部解决。

轩宇道长收起长剑，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苏灵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那么站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余文德和李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个人都在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的妈呀，”余文德拍着胸口，“我以为我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李信也点了点头，声音还在抖：“我也是，那蛇的脑袋太大了，我觉得它一口能把我的头咬下来。”

轩宇道长看了他们一眼：“起来吧，这里不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灵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怎么连说“这里不安全”都这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