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除夕夜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不对,不是安静,是死寂。
吴天真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都没察觉。眼前的世界像被人泼了一盆浓墨,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那种深夜的黑——深夜至少还有星光,还有远处高架上的路灯,还有对面小区窗户里透出来的电视机的荧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
雾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把整座城市封得严严实实。手机没信号,WiFi断了,连收音机都只剩下一片刺啦刺啦的白噪音。吴天真试着打开手电筒往外面照,光柱射出去不到三米就被雾气吞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吃掉了一样。
“天真,别站那儿了,怪冷的。”屋里传来王庞的声音,“快来,本大爷今天要把你裤衩都赢光!”
吴天真苦笑一声,把烟蒂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倒是热闹。几个人围坐在地毯上,中间摊着一副皱巴巴的扑克牌。没有电视声,没有手机声,连灯都是昏黄的——用的是之前屯的应急蜡烛和几盏老式煤油灯,是谭南从小区杂货店翻出来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皮影戏。
王庞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最后两张牌,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出牌出牌,磨蹭什么呢?”
张起官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牌放下,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把牌弄疼了似的。他面前赢的“豆子”最多——其实就是一堆花生米。
吴天真看着手里剩的一把单张,脸都皱成一团了:“我说王庞,你是不是出老千了?这都连赢多少把了?”
“放屁!本大爷这叫实力!”王庞把手里两张牌往地上一拍,“王炸!给豆子给豆子!”
吴天真哀嚎一声,把面前最后几颗花生米推了出去。谭南在旁边看得直乐,周岩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平时板着脸的张起官,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沙发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京小北裹着一条毯子,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赵霄霄、沈清和苏灵,四个人挤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以前这时候,朋友圈早刷屏了。”苏灵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点放空,“各种年夜饭的照片,各种拜年的消息,烦都烦死了。现在好了,想烦都没得烦。”
沈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等这阵子过去了,有你烦的时候。”
“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京小北轻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赵霄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最后只是把毯子往京小北那边拽了拽,两个人靠得更紧了些。
地毯的边缘,三个孩子已经横七竖八地睡着了。小花仙沐晴窝在李信的怀里,马子轩枕着沐晴的腿,三个人的姿势拧成了一团,像一窝小猫咪。李信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睡着了也没松开。大人给他们盖了几件外套,花花绿绿地堆在身上,倒是看起来暖烘烘的。
孩子们的睡颜很安静,很干净,跟外面那个混沌的世界完全不搭。苏灵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突然有点酸。
如果外面没有那些东西,这该是一个多好的除夕。
阳台边上,赵宸世子和轩宇道长坐了一整夜。
两个人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谁都没动一口。楼下偶尔传来一声夜枭的啼鸣,尖锐刺耳,像是婴儿的哭声,在浓雾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阵法的波动又强了。”轩宇道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宸世子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前天夜里去市区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进度太快了,比我们预估的快了至少一倍。”
“他们肯定用了什么东西在催动。”轩宇道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要么是活祭,要么是……另一种东西。”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告诉他们?”轩宇道长问。
赵宸世子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群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的人,蜡烛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暂时忘记了外面的事情。他又看了一眼地毯上睡得正香的三个孩子,沐晴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过了今晚再说。”赵宸世子说,“大过年的,让他们睡个好觉。”
轩宇道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楼下的风很大,裹着湿冷的雾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覃塘和江滨崎提着那盏灵灯,在小区花园的小径上一圈一圈地巡逻。灯的光芒很微弱,只能在浓雾中照出不到两米的范围,但聊胜于无。
两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从雾气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你说这仗,能打赢吗?”江滨崎突然问了一句。
覃塘沉默了几秒,说:“打不赢也得打。”
江滨崎苦笑了一下:“你这跟没说一样。”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圈。雾气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又像是风吹过枯叶。覃塘把手电筒照过去,光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涌的白。
这时候,单元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覃哥,江哥,你们上去歇会儿吧,我来。”是余文德。
覃塘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余文德这小子平时有点吊儿郎当的,胆子不算大,法力也一般,仙山考核都没过。这种时候主动出来守夜,倒是没想到。
“你行不行啊?”江滨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雾里邪气重,你法力又不高,万一碰上什么——”
“没事没事,我不怕。”余文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胸脯,“再说了,我虽然法力不高,但也是正儿八经过仙山考核的人——虽然没过,但怎么说也是见过世面的。这点妖雾,吓唬不了我。我心态好着呢。”
覃塘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小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那眼神里总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散漫,现在虽然还在笑,但底子里有股认真劲儿。
“行吧,那你注意点,不对劲就摇铃。”覃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余文德一个人站在浓雾里,握着灯柄的手紧了紧。
其实他怕得要死。
风一吹,雾气翻涌,手电筒照出去的光柱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又好像没有。他的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冷汗。但他没往后退。
屋里那些人,有的教过他法术,有的跟他一起打过架,有的在他受伤的时候帮他包扎过伤口。他余文德不是什么英雄,但至少知道一个道理——朋友有难的时候,不能当缩头乌龟。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这一夜,没人睡得好。
打牌打到凌晨两三点,大家才陆陆续续倒下。吴天真在地毯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他爸一边看一边骂节目一年不如一年,他妈在厨房里忙着包饺子,电视里放着《难忘今宵》,外面噼里啪啦地放鞭炮。
那时候觉得吵,觉得烦。
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大年初一。
天还是黑的。
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昨天还能看到对面楼的大概轮廓,今天连阳台栏杆都快看不清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甜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让人胃里直翻腾。
“这雾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吴天真站在窗边,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京小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霄霄端着杯热水走到赵宸世子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和道长今天怎么一直皱着眉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宸世子看着她。
他的徒弟今年才多大?十九?二十出头?放在以前,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在学校里上课,跟同学出去逛街,追追星,谈谈恋爱。现在却要跟着自己面对这些东西。
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没什么事,大年初一的,别想那么多。”他伸手帮赵霄霄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很温柔,“师父是在想,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好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赵霄霄明显不信,咬着嘴唇看了他好几秒,最后还是没追问。
她知道师父的脾气,他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京小北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想回家一趟。”京小北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坚定。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你疯了?”吴天真第一个反应过来,“外面这雾这么大,到处都是邪祟,你这时候回家?你不要命了?”
“我知道外面危险。”京小北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软下来,“可是……今天是大年初一。不管怎么说,我这一世作为人家的女儿,总得回去给爸妈拜个年。哪怕……哪怕就是站在门口看一眼,我也心里踏实。”
屋里又安静了。
沈清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苏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吴天真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王庞难得没吭声,只是皱着眉。
谁都能理解京小北的心情。大年初一,万家团圆的日子,她一个人待在外面,心里惦记着爸妈,这滋味不好受。可是这外面……这外面是真的要命啊。
赵宸世子沉默了很久。
他在看京小北。她身上的神力已经所剩无几了,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这样的状态上战场,别说帮忙了,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与其让她在这儿心神不宁,还不如让她去了却这桩心事。
“让她去吧。”赵宸世子开口了。
“世子!”轩宇道长急了,“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赵宸世子摆了摆手,看着京小北,“小北,你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拜完年陪你爸妈两天就回来。这两天里,别单独出门,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能做到吗?”
京小北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谢谢大家……我拜完年陪爸妈两天就回来……一定回来……”
她提着一盏灯,推开了门。
浓雾像活的一样,从门缝里涌了进来,带着那股腥甜的味道,冷得刺骨。
京小北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片混沌之中。
她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彻底消失了。
门关上了。
屋里的人谁都没说话。
初二。
气氛彻底变了。
前天还能打打牌、聊聊天,今天大家连话都少了。京小北还没回来——也许是雾太大,被困在路上了,也许是……大家都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上午,赵宸世子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客厅。
他的表情很严肃。不是那种皱眉头的严肃,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发慌的严肃。王庞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悄悄把手里的花生米放下了。
“有件事,得告诉你们。”赵宸世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决战的时间,变了。”
“变了?”赵霄霄愣了一下,“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沈清也懵了:“对呀,之前仙山考核的时候不是说——”
“前天夜里,我跟轩宇道长去市区看过了。”赵宸世子打断了她的话,“邪魔教和黑妖会的阵法,已经全部完成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苏灵第一个叫了出来:“我去!这么快?”
沈清接了一句:“他们这是开了加速器吗?”
周岩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这么快……那我们岂不是还没准备好……”
谭南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墙角的剑。
余文德苦着一张脸,拿手使劲薅自己的头发:“我都还没准备好啊!符纸没画完呢!心理建设也没做好呢!”
覃塘和江滨崎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沉了下来。
“他们的计划提前了。”覃塘的声音很沉,“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滨崎握紧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响:“这帮狗东西,连过年都不消停。”
角落里,三个孩子虽然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但气氛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沐晴紧紧抓着李信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说:“哥哥,是不是又要打架了?”
李信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胸脯:“别怕,有……有哥哥在。”
声音虽然有点抖,但腰杆挺得很直。
赵宸世子看着面前这群人——有的害怕,有的慌张,有的还在强装镇定,有的已经握紧了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
“阵法比我们想的厉害得多。”他说,没有隐瞒,没有安慰,“说实话,这一仗,我没有十足把握。可能会很难打,也可能会……有人回不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赵宸世子说出“可能会有人回不来”那几个字的时候,屋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吴天真手里转着的花生米掉了,骨碌碌滚到地毯边上,没人去捡。王庞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张起官洗牌的手停在半空中,纸牌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谭南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周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苏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沈清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三个孩子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大人们突然都不说话了,这种安静比什么都吓人。沐晴紧紧攥着李信的衣角,不敢松手。
赵霄霄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不跳了。
不对,是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擂鼓。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屋里虽然没暖气,但她浑身发热,像是发烧一样。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嫌弃的发颤:“那……那什么时候打呀?”
赵宸世子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外面那团漆黑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妖雾,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几天。随时。”
随时。
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赵霄霄的脑门上。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猛敲了一下。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她看见师父的嘴还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随时。
也就是说,可能今天晚上,可能等会儿,可能就在下一秒——门会被撞开,窗玻璃会碎掉,那些东西会从雾气里涌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们。
赵霄霄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要炸开一样。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猛地站了起来。
“我才不怕他们!”她的声音很大,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大到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回响。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打就打!谁怕谁啊!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宸世子看着自己的徒弟,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宠溺的笑,而是一种……骄傲的笑。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沉,“这才是我赵宸的徒弟。”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大家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一级战备。检查武器,补充灵力,养足精神。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不管来多少——我们守住这个家,守住这座城!”
覃塘第一个站了起来,把拳头重重地砸在胸口:“明白!”
江滨崎跟着站起来:“收到!”
谭南转身就去拿剑了。周岩跑到墙角翻自己的法器袋。余文德不再薅头发了,开始一张一张地检查自己画的符纸。吴天真和王庞对视一眼,两个人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二话不说就开始搬桌子搬椅子,把客厅腾出更大的空间来。
张起官默默地站起来,走到了门口,靠着墙站好,像一尊门神。
沈清和苏灵把三个孩子带到里屋,安顿好,然后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武器。
赵霄霄站在客厅正中间,握着手里的剑,手心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窗外,妖雾翻涌,像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一切。
大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