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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途无欢,残阳泣血(一)



太阳快要落山了。


那片红色铺满了半边天,不是那种温柔的晚霞的红,是那种浓烈的、厚重的、像血一样的红。红得让人心里发紧,红得让人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颜色了。


风停了。


不是那种轻柔地停下来的感觉,而是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下子就没了。空气凝固在那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尘土味,有血腥味,还有一种烧焦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焦糊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糊在人的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打完了。


这场仗,打了多久,没有人去算。没有人记得自己多久没合眼了,没有人记得自己吃没吃过东西、喝没喝过水。那些事情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上辈子。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前面那几个小时里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像两粒沙子磨在里面,眨一下都疼。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着看那片血红色的天,站了很久。


然后有人动了。


不知道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所有人都跟着走了起来。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说“我们该回去了”,就是很自然地,一个跟着一个,朝着上海的方向,走。


赵宸世子走在最前面。


他的腰还是挺得很直,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但是如果你走在他侧面,你会看到他的肩膀不像平时那么舒展了,微微佝偻着,像是背上压着什么东西。


他怀里抱着赵霄霄。


赵霄霄已经不怎么动了。刚才她还挣扎着想自己走,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她都没感觉到疼。赵宸世子弯腰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她还攥着拳头捶了他两下,嘴里含混地说着“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捶了两下就没力气了,拳头软绵绵地搭在他胸口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只受了伤的小猫。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眉头一直皱着,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候她的身体会突然绷紧一下,像是还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搏斗,然后又突然软下来,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赵宸世子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也没擦。


队伍中段,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停下——先停下!”


赵霄霄突然从赵宸世子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又尖又哑,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往外挣了一下,差点从赵宸世子怀里摔出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


赵霄霄从师父怀里滑下来,腿一软,扶住了旁边周岩的胳膊才没跪下去。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后面被轩宇道长背着的苏灵和被周岩半扶半抱着的沐晴,嘴唇在发抖。


“放下来,把她们放下来躺平,快!”


她不是在喊,她是在吼。嗓子已经破了,声音里带着血丝,但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根本没办法拒绝。


轩宇道长小心翼翼地把苏灵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地上。周岩也把沐晴轻轻放在苏灵旁边。


两个女孩并排躺在地上,脸色都是惨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沐晴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苏灵的衣服前面全是被血浸透的深色痕迹,已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了。


她们的呼吸都很弱。


弱到你要把脸凑到她们鼻子前面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流。


赵霄霄跪在她们中间,左手握住苏灵的手腕,右手按在沐晴的胸口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眶里全是泪。


“输灵力,”她的声音在抖,但是语气很稳,“所有人,能输的,都输。”


她第一个动手,把自己身体里仅存的那点灵力分成两股,一股往苏灵身体里送,一股往沐晴身体里送。


赵宸世子和轩宇道长几乎是同时蹲下来的。赵宸世子接手了苏灵,轩宇道长接手了沐晴。两个人的手掌按在她们的丹田上,灵力像不要钱一样往里灌——虽然他们自己的灵力也早就所剩无几了。


赵宸世子的灵力属火,浑厚霸道,灌入苏灵身体的时候苏灵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又慢慢松弛下来。轩宇道长的灵力属木,温和绵长,像春天的雨一样一丝一丝地渗进沐晴的身体里。


沈清跪在旁边,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张开嘴想说什么,只有一股气从喉咙里漏出来,没有声音。


马子轩跪在沐晴的另一边,两只手紧紧握着沐晴的手。沐晴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马子轩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沐晴的手背上,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了,谁也听不清。凑近了才听到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沐晴你不要死,沐晴你不要死,沐晴你不要死……”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


余文德站在李信的旁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灵和沐晴的方向,手却一直按在李信的伤口上。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几乎能盖住李信整个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他的整个手掌都染红了。


李信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了,是灰的。那种灰白让人想起冬天里被冻死的麻雀,小小的、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随着余文德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那个袖管本来是李信最喜欢的一件外套,蓝色的,袖口上还有他自己绣的一朵小花——他跟沐晴学的刺绣,绣得歪歪扭扭的,但是他很喜欢,一直穿着。


现在那件外套只剩下了一半。


京小北站在余文德旁边,她的手叠在余文德的手上面,两个人一起给李信止血。京小北的灵力属木,木主生发,对止血和生肌最有帮助。她把自己最后那点灵力全部调了出来,一丝一丝地往李信的伤口里送,像在修补一个破了洞的瓷器,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闪失。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边输灵力一边吸鼻子,吸得很大声,像个小孩子。


“你会没事的,李信,你会没事的。”她一边输一边说,声音又哑又碎,“你这么小,你还没长大呢,你不能有事。”


周岩和江滨崎林梵三个人没有参与输灵力——不是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有别的任务。


“我去找木头做担架。”周岩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眼泪和汗水和泥巴一起抹掉了,声音瓮瓮的。


江滨崎和林梵同时点了点头,三个人朝着路边的枯树林跑了过去。


周岩的右腿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是他跑得最快,冲在最前面。到了树林里他二话不说,一脚踹断了一棵手腕粗的小树,把树枝掰掉,拖回来。江滨崎找了几根笔直的木棍,林梵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来当绳子用。


三个人配合得很快,不到十分钟,三副担架就做好了。


说是担架,其实就是两根木棍中间绑了几条布,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是结实,试了试,承重没问题。


他们先把李信抬上了第一副担架。


余文德和京小北小心翼翼地把李信从地上抬起来,放在担架上。李信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抬着一捆稻草。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干裂的舌头。


余文德蹲下来,把李信的脑袋摆正,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了块布叠了叠垫在李信的头下面。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表情很平静,但是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看到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来。


沐晴和苏灵被放在另外两副担架上。


林梵和周岩抬沐晴,江滨崎和轩宇道长抬苏灵。


轩宇道长抬担架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刚才给沐晴输灵力输得太狠了,自己的经脉都快干涸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借着那点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担架的杆子。


“走。”赵宸世子的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们开始往回走。


来的时候是十一个人。


意气风发的十一个人,虽然也知道这场仗不好打,虽然也知道可能会有人回不去,但是心里面总还是抱着那种年轻人的侥幸——觉得倒霉的事情不会落在自己头上,觉得大家都会没事的,觉得打完这仗回去,该吃火锅吃火锅,该喝酒喝酒,该吵架吵架,一切都不会变。


现在回去的,只剩下十个人了。


谭南和覃塘,没有跟着一起走。


他们永远留在那片战场上了。


没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怕一提,那个好不容易在心底筑起来的、薄薄的、一戳就破的防线就会崩塌。怕一提,眼泪就会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所以没有人提。


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周岩想起谭南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话最少,但是每次有人遇到危险,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不爱说话,但是他会默默地帮你做很多事情。你渴了他会递水给你,你累了他会帮你拿东西,你哭了他在旁边站着,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是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你不哭了为止。


江滨崎想起覃塘。覃塘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了,多到数不清。覃塘喜欢笑,喜欢开玩笑,喜欢在别人难过的时候讲一些很冷的笑话把人逗笑。他唱歌很好听,虽然总是跑调,但是跑得很好听,跑得让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他还欠江滨崎一顿饭,欠了很久了,一直说“下次下次”,现在没有下次了。


天色越来越暗了。


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远处的树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影,近处的路也看不太清了。好在月亮出来了,虽然不是满月,但光线够用,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但是空气里开始有了雾气。


不是妖雾——妖雾已经散了,天地已经恢复正常了——就是普通的、夜晚的、潮湿的雾气。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飘,把人的脚踝都打湿了。


走在最前面的赵宸世子突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看到前面有一段路特别不好走——全是碎石和坑洼,抬着担架过不去。他蹲下来开始搬石头,把那些大的、挡路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到路边。


周岩想过来帮忙,赵宸世子摆了摆手:“看好你的担架。”


周岩没再坚持,他知道赵宸世子的脾气。


赵宸世子搬石头的时候,动作很慢,不像是他平时的风格。他平时做事雷厉风行,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的事情绝不多花一秒钟。但是今晚他搬得很慢,搬一块石头要停下来喘两口气,搬下一块之前要站在那里发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累了。


不是身体累——身体确实累,但不至于累成这样。


他是心累。


这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


突然,后面传来林梵变了调的声音:“等等!”


所有人同时停下。


林梵已经把担架放下来了,他蹲在沐晴旁边,一只手按在沐晴的脖子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看了就会跟着一起慌的表情。


“沐晴的呼吸不对劲,”他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在抖,“越来越弱了,你们快过来看看!”


赵宸世子放下手里的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他蹲下来探了探沐晴的鼻息,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沐晴的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了。


不是“微弱”,是几乎没有。


她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你要盯很久才能勉强看出那么一点点动静。每次起伏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从三秒到五秒,从五秒到八秒,每一下都像是在做最后一次。


赵宸世子二话不说,把手掌按在沐晴的心口上,开始做心脏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压得很深,力道大得沐晴的身体都在跟着震动。


“苏灵也不行了!”江滨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江滨崎已经把苏灵的担架放下来了,苏灵的脸侧向一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声又急又浅,像是有人在掐着她的脖子,每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轩宇道长已经跪在了苏灵身边,一只手按在她的丹田上疯狂地输送灵力。他的灵力也快见底了,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微微发抖,输出时断时续,像是水管里最后那点水,咕嘟咕嘟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赵霄霄从师父身后挤过来,推开赵宸世子的手,自己把手按在沐晴的胸口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喷了一口血在沐晴的心口位置。


那口血喷在沐晴衣服上的时候,沐晴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胸口终于有了一次比较明显的起伏。


赵霄霄的脸色更白了,她的嘴唇上全是自己的血,她没有擦,又把手按了回去,继续输送灵力。


赵宸世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别再输了你自己会出事”,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赵霄霄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比谁都倔。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让她停下来,让她眼睁睁看着沐晴死,不如让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赵宸世子转过去帮轩宇道长救苏灵。


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苏灵身边,四只手掌同时按在苏灵身上,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压箱底的灵力全部掏了出来。赵宸世子的嘴角又开始渗血了,那是经脉受损的征兆。轩宇道长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血滴在苏灵的衣服上,一滴一滴的,晕开一朵一朵的小红花。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不好的结果。


马子轩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他都没有感觉。他的眼泪一直在流,无声地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地上。他没有擦,他怕他擦眼泪的工夫,会错过什么。


沈清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但是只有气音,没有声音。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怎么调都调不出声音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一辈子。


沐晴的胸口突然猛地起伏了一下。


不是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起伏,是那种大大的、用力的、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第一次呼吸的那种起伏。


“咳咳咳——”


沐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咳得身体在担架上弹了好几下。她的嘴里涌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腥腥的,带着一股子药味。


林梵扑过去,把沐晴的头托起来,让她侧过脸去,怕那些液体呛进气管里。他的手在抖,但是动作很稳,很轻,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鸡蛋。


沐晴咳了一阵之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


虽然还是很弱,但是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胆战的、随时会断掉的弱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是林梵看到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一动就会把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动作吓回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轻轻地说了一句:“沐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沐晴没有回应。


但是她的呼吸,又稳了一点。


苏灵那边也终于有了起色。


赵宸世子和轩宇道长的灵力输送像是终于打通了某条被堵住的经脉,苏灵的脸色从青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苍白——虽然还是很白,但是那种青灰色褪下去了,至少看起来像是活人的脸色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然后又慢慢舒展开了。


赵宸世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没有反应。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滴在手上,滴在他的衣服上。


轩宇道长仰面躺在了地上,眼睛闭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嘴角还挂着血,鼻子里也有血,但是他顾不上擦。


他在笑。


虽然那个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看起来很狼狈,甚至有点滑稽,但是那确实是一个笑容。很轻很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的那种笑。


周岩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天,嘴唇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在看天,他是在憋眼泪。他觉得如果现在哭出来,好像就输了,好像就是对刚才那种绝望认输了。所以他仰着头,使劲眨眼睛,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江滨崎站在苏灵的担架旁边,低头看着苏灵的脸。苏灵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什么东西,可能是灰尘,可能是干了的血,江滨崎伸手,用指尖轻轻地把它拈掉了。他的手指碰到苏灵睫毛的时候,苏灵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江滨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那段时间,他真的以为苏灵要死了。


他真的以为。


他在心里面已经把所有的神明都求了一遍,把他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都求了。他不知道自己求的那些神明到底存不存在,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到,但是他还是求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念经一样。


现在苏灵还活着。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


高兴这个词太轻了,太浅了,装不下现在他心里面那些翻涌的东西。


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热热的、酸酸的、让人想蹲下来抱着膝盖大哭一场的东西。


但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们还没有到家。


队伍重新整了整,继续往前走。


赵宸世子走在最前面,怀里还是抱着赵霄霄。赵霄霄刚才又输了不少灵力给沐晴,现在整个人萎靡得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缩在师父怀里一动不动。但是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睁着,一直盯着后面沐晴的方向,每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沐晴怎么样了”,听到林梵说“还行”之后,才会把眼睛闭上一小会儿,然后又睁开,又问。


余文德和京小北抬着李信走在中间。


京小北的灵力也差不多耗干了,她抬担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是她咬着牙撑住了。余文德走在前面,他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尽量保持担架的平稳。


李信在担架上一直没有醒。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是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嘴唇上有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的呼吸。


他的右手放在肚子上面,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余文德每隔几分钟就要回头看一眼李信,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才放心地转过头去继续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好在今晚的月亮不错,虽然不是满月,但是够亮。月光洒在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拖曳着,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走路。


沈清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嗓子还是很哑,说不出话来。但是她开始哼歌了。


没有歌词,就是哼。


很轻很轻的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可能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可能是她自己随便编的。调子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音符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月光下,在这个沉默的队伍里,这个简单的调子听起来特别好听。


她是在哼给担架上的人听的。


给沐晴,给苏灵,给李信。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到,但是她觉得,如果他们在梦里听到有人在哼好听的歌,可能会做更好的梦,可能会更愿意醒过来。


所以她一直哼,哼到嗓子又开始疼了,还在哼。


走在最前面的赵宸世子听到这个调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的眼睛有点红。


好在是晚上,没人看得到。


……


地府。


林州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把最后一页纸上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从这场动乱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地府的临时工作比他想的多得多,多的多得多。收魂、登记、分类、安排投胎、处理邪魔的魂魄……每一项工作都堆得像山一样高,他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十殿阎罗回来了,判官回来了,黑白无常回来了,牛头马面回来了,所有的鬼差都回来了。地府恢复了正常的运转,秩序重新建立起来。


林州的临时工身份,也该画上句号了。


一位判官走过来,把一沓卷宗放在林州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小伙子。”


林州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判官看了看他,又说:“牺牲的那两百多个修行者的魂魄,已经安排好了,优先投胎,来世保他们富贵安康。”


林州点了点头:“谢谢。”


判官走了。


林州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沓卷宗。最上面那一份,封面上写着“谭南”两个字。下面一份,写着“覃塘”。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见过谭南,见过覃塘。他们来过地府,来找过他。谭南话很少,覃塘话很多,两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但是感情很好,好得像一个人一样。


现在两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沓卷宗里,挨在一起。


林州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地府的上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昏黄的、像快要熄灭的灯泡一样的光。


林州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人间。


他想起人间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有春天的花,有夏天的雨,有秋天的风,有冬天的雪。


那些东西,他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两百多个修行者,也再也见不到了。


林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鞋上沾了一些泥,不知道是从哪里带回来的。可能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可能是在地府里踩到的,他不记得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


上海。


吴天真家的客厅里,灯全开着,亮得晃眼。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大锅排骨汤。


饮料也有,啤酒也有,红酒也有,香槟也有。杯子摆了一排,有高脚杯,有啤酒杯,有普通的玻璃杯,每一个杯子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吴天真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了,有的只抽了一半就掐了,有的烧到了过滤嘴还在烧,烟灰落了一地,他没有扫。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王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直在换台。从1频道换到100频道,又从100频道换回1频道,每个台停留不超过三秒。电视上在放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是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张起官在厨房里,第三次检查那一锅排骨汤。


汤已经热了三回了。第一回是下午五点半,他觉得六点多该到了。第二回是晚上七点,他觉得八点之前肯定能到。第三回是晚上八点半,他觉得再怎么晚九点也该到了。


现在马上九点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再热第四回。


他把火关了,把锅盖盖上,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


灶台上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个,黑黑的,长长的。


餐厅里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是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说:还没来,还没来,还没来。


王庞把遥控器放下了,电视停在了一个购物频道上,一个穿着亮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唾沫横飞地推销一口锅,声音很大,很吵,但是王庞没有关。他需要那个声音,需要那个吵闹的、聒噪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来填补这个客厅里的安静。


因为安静会让他想太多。


他会想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有人回不来了。


他不要想那些。


他使劲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天真,”王庞走到阳台上,站在吴天真旁边,“你说他们啥时候能到?”


吴天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说:“快了。”


“快了是多快?”


吴天真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在上海能看到这么多星星,不常见。


“天真。”


“嗯。”


“你说他们能看到这些星星吗?”


吴天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他顿了顿,又说:“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去天台看星星。叫上所有人。”


王庞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带着期待,带着相信,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笃定。


他不知道,几分钟后,他的这个笑容就会碎掉。


客厅里的挂钟又走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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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仙途:众神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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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仙途:众神归来》

作者: 可爱的小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