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林州,正沿着陡峭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要把身后的花果山、师父、同门、所有的一切都远远甩开。可是他心里的某处却越来越空,越来越茫然。
他原本只是想逼师父妥协,想用离走来向师父表明自己的决心,让师父看到他的执念然后想办法帮他。他根本没有真的想过要离开花果山、离开师父。可是师父那句"我没办法"太决绝了,决绝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满心的火焰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一堆不甘和委屈在灰烬里暗红地烧着。
他走的时候掷下那句"我不修了",其实是留了余地的,他想的是只要师父开口挽留,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再想想",他就能顺坡下驴留下来。可是师父没有,师父只是说"让他走",三个字轻飘飘的,把他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林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在山腰的一棵古松下面回头望了一眼高处的水帘洞,瀑布的水雾在夕阳中化作一道淡淡的彩虹,美得不真实。
走就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凶狠而苍凉。可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地滑了下来,被山风吹得冰凉。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继续下山,脚步却比刚才慢了许多,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等待身后的呼唤。然而身后只有风声和鸟鸣,那个熟悉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
林州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吞回肚子里,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山下那片他从未独自面对过的广阔人间。山路的尽头,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入远山的背后,将半边天空染成浓烈而凄艳的橘红色,像极了一幅泼墨未干的水彩画。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蜿蜒的山道上孤零零地移动着,仿佛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然而林州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水帘洞深处,齐天大圣独自坐在石凳上,手中攥着一根金色的猴毛,目光透过重重水幕望向山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那双火眼金睛里翻涌着太多太过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傻徒弟,你走的这条路,为师当年也走过啊……可是有些事情,急不来,真的急不来。"
花果山上的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花雨漫天,像是给这场离别铺了一场无声的送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逝在山峦的轮廓线上,暮色四合,鸟雀归巢,万物都在回归各自的轨迹,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山路上执着地向前走着,不肯回头。
夜幕降临了。
而在另一边城市温暖的小楼客厅里,赵霄霄正抱着音音坐在沙发上,看着张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嘴边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意。她转头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和张磊讨论术法心得的师父赵宸世子,忽然觉得,不管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只要这些人都还在身边,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音音窝在她怀里,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霄霄姐姐……明天还吃糖葫芦……"
赵霄霄低下头,在音音软乎乎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好,明天还给你买。"
窗户外面,城市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星光在遥远的天际若隐若现,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百态。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炸弹、追杀、狐妖、邪魔、重逢、离别,悲欢离合都在短短的十几个小时里轮番上演。可是生活就是这样,无论今天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该走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赵宸世子从另一边转过头来,恰好对上赵霄霄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得的东西——三年的分离、今日的重聚、以及未来漫长的、还要一起走下去的日子。
赵霄霄收回了目光,把脸贴在音音温暖的小脑袋上,闭上了眼睛。她听着客厅里低低的谈话声和婴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听着窗外城市隐约的车流声,听着自己平稳而安宁的心跳,觉得三年以来,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踏实过。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