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游乐场溜出来,七拐八绕钻进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浙菜馆子。油烟气混着热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邹婷婷怀里那小子早饿得嗷嗷直叫,江妈手脚麻利地兑了奶粉递过去,总算把这小祖宗安抚住。
张磊嗓门大,一进门就吆喝着“捡硬菜上”,没一会儿桌上就堆成了小山。那盘红烧肉尤其勾魂,酱色浓得化不开,颤巍巍的肥肉浸在油汤里。赵霄霄筷子快得跟风车似的,一卷一送,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感叹:“还是这口儿对路子,比什么辟谷丹强一万倍。”
旁边的赵宸世子瞥她一眼,把一盘碧绿生青的时蔬推到她碗边:“光吃肉,腻不死你。”语气熟稔得像唠叨了千百遍。
“师父,你咋跟义父一个德行……”赵霄霄嘟囔着,话到一半猛地刹了车,偷偷瞄了眼赵宸世子的脸色。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暗了一瞬,像是湖面被石子惊扰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几百年了,有些伤口结痂了,但碰一下还是会疼。
她赶紧扒拉个新话题:“哎我说心心,你今天可太神了!那大家伙悬在半空,你咋就想起来用念力往下拽呢?”
心心坐在特高的宝宝椅上,两条小腿悬空乱晃,饭碗边上全是掉下来的米粒。听问这个,她仰起小脸,咧嘴一笑,上排门牙缺了个俏皮的豁口:“没想呀,就看他们吓得脸都白了,我就想……把他们放下来吃饭呗。”
赵宸世子舀了勺嫩得要化的蛋羹吹凉了喂她:“四岁娃娃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神仙投胎的水平了。”
“才不是神仙!”音音在一旁插嘴,“她笛子吹得可跑调了,噗噗噗跟放屁似的!”
“你才跑调!”心心腮帮子一鼓,活像只小河豚,“你吹得倒是准,可那调子软绵绵的,打死妖怪吗?我的调子是冲锋号!”
“我的调子是安神曲!安了神才好下刀子呀!”
两个小丫头各执一词,吵得脸红脖子粗,反倒把这一桌的沉闷气氛搅得烟消云散。那边张磊正给邹婷婷夹菜,邹婷婷一手抱娃一手拿筷,狼狈得不行。张磊嘿嘿笑着接过孩子:“我来抱!”结果没两分钟,一股热流顺着孩子的小屁股窜出来,精准地洇湿了他一大片裤腿。
“张磊你个败家玩意儿!”邹婷婷又气又笑,拿着纸巾追着擦。
赵霄霄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出来了。赵宸世子看着她笑得毫无阴霾的侧脸,自己也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那茶不烫,暖意却一直渗到心底。
这顿饭从中午磨蹭到了日头偏西。雪停了,惨白的太阳挂在天上,把地上的残雪照得反光刺眼。赵霄霄下巴垫在胳膊上,望着窗外发呆,忽然低声问:“师父,你说小北……这会儿是不是正围着炉子吃热乎饭呢?”
赵宸世子放下筷子,静默了片刻:“瞧她那精气神,比在队伍里那会儿结实多了。有爹妈管着,挺好。”
“是啊……”赵霄霄叹了口气,指尖在凉冰冰的玻璃上划拉着,“刚才我嗓子眼痒得很,差点就喊她了。幸亏憋住了,她爹妈都在,咱别给人添乱。”
“这就对了。”赵宸世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人家选了安稳日子,咱就得守着这份安稳。”
赵霄霄“嗯”了一声,没再言语。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嘴角还翘着,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的涩意。身后是音音和心心的吵闹声,是张磊两口子为尿布吵架的动静,是老板在后厨哐哐剁肉的声音。这满坑满谷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把刚才那点伤感给淹没了。
她眨眨眼,把那点情绪挤出去,猛地回头冲大伙儿喊:“明儿去杭州!西湖边上走走!断桥残雪懂不懂?那可是谈恋爱的圣地!”
“我要去我要去!”音音跳起来。
“我要坐大船!”心心挥舞着小勺子。
“行行行,坐船坐船!”赵霄霄笑骂着应下。
赵宸世子站起身结账,看着这帮闹腾的“家当”,无奈地摇摇头,那笑意却是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独来独往,杀完妖怪连个递毛巾的人都没有。如今倒好,拖家带口,鸡飞狗跳,热闹得让人恨不得把这辈子所有的孤独都拿来抵消。
“走了走了。”他招呼着,推开门。
屋外雪后的空气冷冽得像刀子,却又干净得让人想大口呼吸。一行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融进了这寻常巷陌的黄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