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灯光是金色的。
那种刻意调暗、却处处镶嵌水晶折射的暖金色,落在林清羽身上时,便成了画。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改良中式长衫,袖口绣着暗纹云纹,长发用一根素色缎带松松绾着,垂落在肩侧。
执杯的指尖莹白如玉,正微微侧首,听身边一位世家公子说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温柔得体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清羽,你父亲方才还夸你懂事。”那公子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他那一截露出的后颈上,眼神粘腻,“改日来我家坐坐?我母亲很想见你。”
林清羽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厌倦。再抬眼时,已是温润如初:“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却在杯沿上顿了顿。
那杯酒被人动过手脚。
从小在算计中长大、被当作“联姻棋子”反复摆弄后,磨出来的本能。酒液的色泽没有变化,气味也没有异常,可他就是知道。
林清羽没有声张。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像一只蝴蝶穿过重重花丛,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大厅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肤色是不见光的冷白,与满厅暖金色的灯光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却不像是来赴宴,更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误入了衣香鬓影的丛林,安静地盘踞在暗处,等待猎物放松警惕。
他的眉眼漆黑深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清羽。
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裸露,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没有任何上流社会惯常的伪装和寒暄,只有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林清羽认识他。
沈家独子,沈砚辞。
家族涉足灰色地带,父母是商业联姻,从小在冷漠与算计中长大。
圈子里对他的评价是“阴郁”“不合群”“少招惹他”。
有人说他书房里挂着蛇的标本,有人说他曾经把一个跟踪他的人在巷子里打到半死。
而此刻,他的目光正像蛇一样缠绕着林清羽,从眉眼,到脖颈,到束起的长发,到握着酒杯的手指。
林清羽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得体的笑,而是一抹极淡极淡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苦。
他知道这杯酒是谁动的手脚。
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喝得从容,喝得优雅,像是在饮一杯寻常的敬酒。
然后他放下酒杯,借口透气,独自往宴会厅外的偏廊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果然跟了上来。
夜色已深,巷子很窄。
这是从宴会厅通往停车区的一条近道,两侧是老旧的青砖墙,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林清羽走得不快。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视线微微发晕,像是隔着一层温水看世界。
可他依然走得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在丈量身后那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距离他还有多远。
三米。
两米。
一米。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下一秒,他被整个人翻转过来,后背狠狠撞上青砖墙壁。
冰凉的墙面硌得他脊骨生疼,可他还来不及吸气,一道阴影便压了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沈砚辞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身形虽然清瘦,却有一种野兽般的压迫感。
他一手扣着林清羽的手腕压在墙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来。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林清羽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像是冬夜的雪松,又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你知道酒里有东西。”沈砚辞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擦过耳膜。
林清羽没有挣扎。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手腕被攥得发疼,下颌被迫仰起,露出脆弱的喉结。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辞,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獠牙的同类。
“那杯酒,”林清羽的声音因为药效而微微发软,却依然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味道有点苦。下次换种方式请我,好不好?”
沈砚辞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
他俯下身,一口咬在林清羽的嘴唇上。
不是吻,是撕咬。
他的牙齿碾过柔软的唇瓣,舌尖撬开牙关的动作粗暴而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林清羽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被咬破了还是舌尖被划伤了,铁锈的腥气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沈砚辞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这个人吞吃入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这一刻是真实的,确认他不会消失,确认他也同样不会求救。
林清羽没有推开他。
他甚至没有闭眼。
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看着沈砚辞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眉眼间那种近乎疯狂的专注,看着他在亲吻时依然紧紧拧着的眉。
这个人连吻他的时候,都像在生气。
像是生气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渴望一个人。
沈砚辞终于稍稍退开,呼吸粗重而滚烫地打在他的唇上。
他舔去林清羽唇角渗出的血迹,嗓音低哑得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你的温柔太假了。”
他抬起眼,漆黑的目光直直撞进林清羽眼底。
“我想看它碎掉的样子。”
林清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他惯常的温柔笑意。
那笑容里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病态的东西,像是被压在地下室太久的囚徒,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没有挣脱沈砚辞的钳制,反而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沾着血的唇送到他耳边。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你试试看。”
“看是谁的,先碎掉。”
沈砚辞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收紧了手指,将林清羽更用力地按进怀里。
他把脸埋进林清羽散落的长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气息,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濒临崩溃的东西。
巷子深处,昏黄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囚禁者,哪里是被囚者。
这场狩猎的开端,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
而猎人还不知道,他的锁链另一端,早已被温柔地系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