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羽是被一种奇异的酸痛唤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玉被缓慢打捞。
他没有立刻睁眼,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周遭的一切。
身下是陌生的床单,质地极好,带着洗涤过后被阳光晒透的气息。被褥轻柔地覆在身上,重量恰到好处,像一片云。
然后才是痛。
从腰窝深处蔓延出来的酸痛,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又拼凑回来。
手腕有被攥握太久的钝痛,后颈某处有轻微的刺痛,像是被人反复啃咬过的痕迹。
更私密的地方传来陌生的酸胀感,提醒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林清羽依然没有睁眼。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缓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记忆。
晚宴。
那杯被下了、药的酒。
幽深的巷子。
沈砚辞压下来的嘴唇和铁锈味的血腥气。
再往后,记忆变得断断续续。
他被带回了某个地方。
应该是沈砚辞的地盘。
药效发作时整个人像被烧灼,骨缝里往外渗着难耐的痒,渴求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沈砚辞将他压在床上时,他做了什么来着——
哦。他把沈砚辞的背抓出了血。
还咬了那个人的肩膀。
咬得很深。
再然后的记忆是破碎的画面,像被打翻的万花筒。
沈砚辞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的,即使在最失控的时刻也没有闭上,漆黑幽深的瞳孔一直一直凝视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的动作粗暴生涩,却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停顿,等他的呼吸缓过来再继续。
那个人连失控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林清羽在心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有趣。
太有趣了。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正按在他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进来。
拇指打着圈,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缓缓揉按,力道适中,像是不敢太用力,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指腹有一层薄茧,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粗粝感。
那只手很稳。
可林清羽从那只手的温度里,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小心翼翼”的情绪。
像一条凶戾的野犬,在舔舐猎物伤口的边缘。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薄金色的柔光里。
这是一间色调冷淡的卧室,灰与黑为主,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独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瓷杯,里面盛着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那是这间房间里唯一显得柔软的东西。
林清羽微微侧过头。
沈砚辞坐在床沿,微垂着眼,正用双手交替着为他按揉腰侧。
他没有穿外衣,只着一件薄薄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以及锁骨上方一道新鲜的、还泛着血痂的抓痕。
那是他昨晚留下的。
沈砚辞的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让他看起来比昨夜年轻了一些,甚至多了几分少年气。可他周身的气息依然是沉郁的,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
他的动作专注而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清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
“早。”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使用过度的、沙沙软软的质地,尾音微微上挑,像一片羽毛的末端。
沈砚辞的手骤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撞进林清羽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微微收缩,像某种猫科动物骤然聚焦。
他盯着林清羽看了几秒,然后喉结滚动了一下。
“……醒了。”
他的声音比昨夜更低更哑,像是也喊哑了嗓子。
林清羽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恐惧,没有羞耻,甚至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温柔到近乎蛊惑的平静。
“你在做什么?”
沈砚辞的目光偏移了一瞬。
他的手指还搭在林清羽的腰上,没有移开,却也不再有动作。沉默了几秒后,他低声说:
“你会疼。”
三个字。
语气平板,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林清羽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翻滚的东西。
像岩浆被压在薄薄的地壳下,表面是冷的,深处是灼烫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清羽依然用那种沙哑柔软的声音说着,微微眯起眼睛,“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给我按摩?”
沈砚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林清羽,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背后是否有陷阱。
他的眉骨压得很低,眼窝处落着青色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
昨夜的疯狂过后,他身上那种阴鸷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一层。
“……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醒了,看到你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顿了顿。
“就想碰你。”
林清羽安静地听着。
“碰了之后,觉得你可能会疼。就开始按了。”
沈砚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邀功或示弱的意味。
他只是在陈述。
像一条狗在陈述自己为什么会守在主人床边。
林清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腕上有昨夜被攥握留下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
他将手轻轻搭在沈砚辞的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像一小片落在黑色布料上的月光。
“过来。”他说。
沈砚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
林清羽抬起那只手,冰凉的手指落在沈砚辞的侧颈上,正按在他锁骨上方那道新鲜的抓痕边缘。
指腹轻轻抚过伤口周围泛红的皮肤,像在抚摸一朵花的边缘。
“这是我抓的。”
沈砚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清羽的手指沿着那道抓痕向上,拂过他的喉结,拂过他下颌的线条,最终停在他的唇角。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昨夜被他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这是我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