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是被一种极轻的重量压醒的。
意识从沉睡的底层缓慢上浮,像沉在水底的气泡终于挣脱了淤泥。
他没有立刻睁眼,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周遭的一切——
怀里有一具温热的身体,呼吸清浅,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润气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搭在他手臂上,丝缕分明,微微发凉。
是头发。
林清羽的长发。
沈砚辞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将卧室染成一种半明半暗的蓝灰色。
林清羽侧躺在床的外侧,面朝他,蜷缩着,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猫。
他的手搭在沈砚辞胸口,五指微微收拢,像是睡着之前正抓着他的衣料。
长发散落满枕,有几缕缠在沈砚辞的手臂上,缠了两三道,像是某种温柔的、不经意的捆绑。
沈砚辞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看林清羽的睫毛怎样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他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小痣,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下唇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道比周围颜色稍浅的痕迹。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颜安静得不像真的。
像一幅画。像他小时候在母亲书房里见过的那幅工笔仕女图,画上的人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长发,这样安静到近乎不真实的姿态。
但那幅画后来被父亲烧掉了,连带着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沈砚辞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林清羽的颈侧落着新鲜的痕迹。昨夜留下的,从耳后一路蔓延到锁骨,深深浅浅,像梅花落在雪地上。
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肩头一小片皮肤,那上面也有——
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齿痕,是他在某一刻失控时咬上去的。
咬得不重,但印子很深,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沈砚辞看着那个齿痕,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
他留下的。
他的印记。
他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抬起手,直到指腹触碰到那个齿痕的边缘。
力道极轻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指腹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微微凸起的齿痕,和随着呼吸起伏的脉搏。
林清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刚从睡眠中醒来,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
他看着沈砚辞,目光涣散而茫然,像是还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面前的人是谁。
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含糊的、像是呢喃的声音。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
林清羽眨了眨眼。
水雾散去,瞳孔重新聚焦,那层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刚刚苏醒的温柔。
他看着沈砚辞悬在自己肩头的手指,又看着沈砚辞紧紧盯着自己颈侧的目光,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早。”声音沙哑软糯,尾音像化开的糖。
“早。”沈砚辞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林清羽没有动,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手搭在他胸口,长发缠着他的手臂。
他看着沈砚辞悬在自己肩头的手指,轻轻笑了一声。
“你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醒的吗。”
“什么。”
“看着我。”
沈砚辞的手指收回来,却没有移开,落在了林清羽散落的发丝上。手指穿过那些黑发,触感冰凉柔滑,像流水从指缝间滑过。
“……嗯。”
林清羽微微眯起眼睛。“看什么。”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在梳理林清羽的长发,从发根到发尾,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丝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哑。
“看你是不是真的。”
林清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砚辞的手指停在发尾,轻轻捻着那一小截头发。
“我经常梦到你。梦到你在巷子里,梦到你喝那杯酒,梦到你在我床上。”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醒来的时候你不在。被子是冷的,枕头是空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
“然后我会去那家酒店。去那条巷子。去所有你出现过的地方。你都不在。”
林清羽安静地听着。
“所以现在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确认一下。”沈砚辞抬起眼,漆黑的目光直直撞进林清羽眼底,“确认你是真的。确认你没有消失。确认你还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衣服,被我……”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清羽伸出手,将他垂落在眉骨上的几缕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幅画上的灰尘。
“被你什么。”
沈砚辞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看着林清羽,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委屈,不是脆弱,是某种更深的、更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被我弄脏了。”
林清羽的手指停在他眉骨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颈侧那个齿痕,虽然看不见全貌,但能从沈砚辞的目光里感受到它的存在。
“脏吗。”他轻声说,指尖抚上那个齿痕,“我不觉得脏。”
他看着沈砚辞。
“我觉得很好看。”
沈砚辞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俯身过来,却在即将触碰到林清羽嘴唇的时候停住了。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瞳孔深处某种濒临崩溃的光。
他没有吻下去,只是维持着这个距离,像是在等什么。
等林清羽的许可。
等那只允许他靠近的手,再次落在他后颈上。
林清羽看着他。
在鼻尖相触的距离里,看着这个阴郁的、偏执的、把疯狂和脆弱同时写在眼睛里的人。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巴,嘴唇擦过沈砚辞的唇角,像一片花瓣被风送到水面上。
不是吻。
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触碰。
沈砚辞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浮现。
他在忍耐。在克制。
在林清羽没有明确允许之前,不让自己像最初那样粗暴地掠夺。
林清羽感受到了他的忍耐。
他退开一点,看着沈砚辞因为过度克制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绷紧的下颌线。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沈砚辞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
“可以。”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