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麒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望春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风干了的泥塑。他讲完了,就再也不说话了。
“后来呢?”林家麒问。
“后来?后来人们说师姐是汉奸。”周望春笑了一声。
“戏班里的人都知道真相,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后来,山本的上级追查下来了,说这场火是抗日分子干的,那群鬼子不知道白大哥已经去世了,说是白大哥看不惯未婚妻这样谄媚日军,于是亲手烧死了未婚妻和里面的日军。要是让人知道是沈山茶设计烧死那么多日本军官,整个戏班都得陪葬。
所以戏班的人下了一道密令,沈山茶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就让她背着汉奸的骂名?”
“嗯……就让她背着。”
周望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太阳正在落,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师姐她说,她要替白大哥活着。白大哥死了,她便也去赴死了。活着的时候,她不敢说自己是白风信的女人。死了以后,她也不能说自己是怎样死的,可她最冤的不是这个。她最冤的是别人骂她是汉奸,她连一句“我不是”都不能喊。她这辈子,一直在替别人扛。戏班的活儿她扛,情报的命她扛,白大哥的死她扛。可到最后,连“汉奸”这口黑锅,她也得笑着替这世道扛。她扛住了一切。唯独没能扛住自己的清白。”
“我这一辈子,一闭眼就是当初锁门放火的模样,实在没法去见师姐了。”
周望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奖章,上面刻着“抗日英烈”四个字。
奖章旁边,还有一张女人的相片,是她穿便装的样子,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微微笑着。
“这枚奖章,是白大哥的家人辗转托人送出来的。师姐她一天都没见到,都留给了我。还有这张照片,是我偷偷拍的,就想留个念想。”他转过身,把相片递给林家麒。
“小伙子,你要真想帮她,就想办法让人知道,她不是汉奸,她是英雄。”
林家麒拿着那张相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直播间弹幕里刷的那些字:
“汉奸”
“活该”
“死了干净”。
他突然想起墙上的那些黑字:“快走,这里马上要着火了”。
她被困在那一场火里,被困在那些骂声里,被困在永无止境的、孤独的等待里。那被烧焦的戏台上,一直一直循环的唱着那场戏。
林家麒走出小洋楼的时候,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下周五再去一次西云子。”他说。
“再去?”
“嗯,收尾。”
回去以后,林家麒把知道的这些素材,都发到了网上,网上顿时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了,沈山茶不是汉奸,是英雄!
几天后,林家麒再次到了西云子,这一次,林家麒没有直播。他只带了一个摄像机,没有助理,没有打光,只有他自己。
他一个人走进西云子的时候是晚上十点。院子里的草长到腰那么高,月光照下来,像铺了一层霜。他穿过天井,推开戏园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戏台上什么都没有。
林家麒走到台口,停下来。
“沈山茶老师?”
没有回应。
他说:“我叫林家麒,是个搞直播的。上回来叨扰你了,对不住。”
风吹过破掉的窗户,呜呜地响。
“我今天不是来探险的,也不是想来吓人的。”他清了清嗓子,“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他从包里拿出那枚铜质奖章和照片,放在台口的边上。
月光照在舞台上,照在奖章上,照在照片上那个微笑着的女人脸上。
林家麒说,声音有点抖了,“你师弟让我告诉你,战役打完了,我们赢了。抗战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了。你可以安息了。还有……”
他的眼眶红了。
“大家都知道了,你不是汉奸,是乱世中的穆桂英。”
戏园子里很安静。
安静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阵风从舞台中央吹起来。那风带着焦糊的、沉香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江南的味道,像雨后湿润的山茶花。
一个身影在戏台上,显现了出来,那是一个被烧焦了脸,穿着一身戏服的女子。
林家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女子在台上唱了起来。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番王小丑何足论,
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唱台上那一盏长明灯忽然灭了。
一滴泪,从她被烧焦的眼眶里滑落下来。
女子的身影开始在慢慢的消散。
林家麒哭着一个人在台下自顾自的唱了起来。
“戏一折 ,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 ,无关我。
扇开合, 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 ,凭谁说?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陈词唱穿又如何 ?白骨青灰皆我。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 ,哪怕无人知我。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 ,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 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 ,戏幕落 ,谁是客。”
天,亮了。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