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农历七月十四。
梨园,锣鼓喧天。
沈山茶今晚要唱的是《穆桂英挂帅》。
有人在说:“这么好的嗓子,可惜了。”
有人啐了一口:“汉奸的嗓子,再好听也是脏的。”
周望春站在后台,看见沈山茶已经扮好了。她戴着七星额子,插着两条雉鸡翎,一身银白色的靠甲,腰悬宝剑,手持红缨枪。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很久。
“望春。你知道你白大哥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吗?”
周望春摇头。
沈山茶站起身,把红缨枪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说:‘茶茶,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哭,我认识你这些年,最怕你掉眼泪了。
茶茶,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能光明正大地娶你过门。我没给过你凤冠霞帔,没给过你拜天地的机会,连一句名分都没能许给你。可我心里早就拿你当我的妻了。我知道你不在乎名分。你在乎的,是这山河破碎,是这世道艰难。可我在乎!
吾妻茶茶,请容我这样叫你一回。这一声,就当是我的聘礼,权当我与你拜了天地。我走了以后,你就当从没认识过一个叫白风信的人。别在人前提我的名字,别让人知道你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世道,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好好活着。你要是因为我受了牵连,我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你就安安心心地唱你的戏。唱穆桂英,唱花木兰,唱那些巾帼英雄。你在台上每唱一次穆桂英挂帅,就当是替我去打了一场仗。
你替我活着,替我看一看胜利以后的中国。替我看一看没有硝烟的天空是什么颜色,替我听一听和平年代的锣鼓怎么样响动。等到了那一天,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穿红妆就穿红妆,不会再有人来砸场子,不会再有人来抓人了。
茶茶,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如今求你这一件事替我好好的活下去。那年你问我,我一个富家公子为什么一定要去打鬼子,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因为我想让我的茶茶,以后能在自己的园子里,光明正大地唱穆桂英。因为我想让天下所有的茶茶,都不必再害怕明天的太阳从哪个方向升起。
茶茶,下辈子,我一定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你。那时候没有战火,没有离散。我在台下听你唱戏,你唱完了,我就捧着花上去接你。我们拜堂成亲,生儿育女,把这辈子欠的日子,一天一天全补上。你记不记得你最爱唱的那一句“此一番去到阵前,管叫敌人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
沈山茶说完,转身看向台口。幕布那边,锣鼓已经在催了。
“他让我替他活着”。
“可是望春,你听……外面这满城的枪炮声,你听听老百姓的哭声。我沈山茶从小学的是穆桂英五十三岁又挂帅,学的是花木兰替父从军十二载。她们这辈子,可曾跪着活过一天?屈辱地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白大哥在前头等我,我不能让他孤零零一个人过奈何桥。这人间的日子,就托付给你们了,替我,也替他,看看胜利以后的中国。”
“师姐……”
周望春的腿发软,伸手扶住了桌子。
“我之前在台上给那些日军唱戏的时候,把从日军那里套到的一些情报编在里面,山本那个蠢货连听了好几场都听不出来,但现在感觉他有一点点怀疑我了,今天他又点了一场戏。”
“我告诉他,我一个人也能撑起整个戏班,我们戏班的其他人都不太行,山本那蠢货信了。同意让我一个人去表演,到时候你们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她走到台口,幕布已经拉开了,台下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姐,你疯了吗?那些日本人会杀了你的!我们一起跑!”
沈山茶摇了摇头。
“山本一郎指定要我唱,戏班上下三十多口人,我走了,大家都跑不了。”
“而且你白大哥教过我一件事,敌人送上门来的时候,不要只想着跑,要想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亮得像刀锋。
“今晚台下所有军官都在,戏园外面全是兵。我在戏园子底下埋了汽油。等我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暗号。你看到暗号,就把门从外面锁死,然后带着所有人从后门走,然后点火。”
“那你呢?”
沈山茶没有回答,她整了整雉鸡翎,理了理靠旗,深吸一口气。
“我留下迷惑他们!望春,你看好了。”
“我今晚要演的穆桂英会很帅!演了一辈子穆桂英,这一次我想当一次真正的穆桂英。”
台下锣鼓催得急了。
沈山茶迈步上台,红缨枪在手里一抖,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啸。满座的日本军官被她那气势惊得一愣,山本一郎正了正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那是沈山茶唱得最好的一次。她的嗓子像一把被磨了二十五年的刀,终于在这一夜出了鞘。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一个腔都荡气回肠。她不是在唱,她是在喊,在吼,在用整个生命把穆桂英那腔忠烈之气泼洒出来。
但是台下没有人听得懂。
山本一郎和底下的其他日军,在喝茶,在笑,在鼓掌。他们觉得中国戏真好看,这个中国女人唱得真卖力,看到这个中国女人在卖力讨好就很得意。
他们不知道她唱的是“番邦犯境,边关危急,我怎能袖手旁观,坐视不救”。
他们不知道她唱的是“谁想他们贪生怕死,一个个俱都是自尽了事,哪有我杨家将,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他们不知道她唱的是自己的遗言。
“敌血飞溅石榴裙。”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沈山茶忽然朝侧幕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望春看到了那个眼神。他含着泪,一步一步退出了后台。他锁上了戏园所有的门,带着戏班三十多口人偷偷从后门跑了出去。
有个师弟问:“师兄,我们把门锁起来,师姐还在里面呢,她该怎么办?”
“就是师姐让锁的,她说这次她想好好演一次穆桂英。”
然后把点燃的火柴扔在了汽油上……
身后传来唱戏的声音。
“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穆桂英为保国再度出征……”
火慢慢烧起来,日军都在认真听戏还没注意到。
汽油泼满了整个台板,火舌从木板缝隙里窜出来,舔上了舞台的柱子。沈山茶的戏服下摆沾了油,立刻就着了。但她没有停。她的声音从火焰里传出来,又高又亮,像一只在火中烧不死的鸟。
“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山本一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站起来,用日语大喊大叫,但他的声音被火焰吞没,被沈山茶的唱腔吞没。门从外面锁死了,窗户太高,谁也别想逃。
他拿起枪朝沈山茶开了几枪,沈山茶,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最后继续唱。
台下日军的茶也被提前下了软骨散,一个个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被火烧得哇哇叫。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整个戏园子的房梁都在震,藻井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火光把沈山茶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她站在火里,银白色的靠甲被烧得通红,雉鸡翎化成了烟,七星额子歪在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