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市的夏天,是被潮湿和闷热沤出来的。
粘稠的空气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老城区那些褪了色的水泥楼上。那股后来被证实为尸臭的气味,起初只是混杂在垃圾堆、隔夜馊水和廉价香水之中的一丝异样,没人会在意这里,哪怕是这里的住户,所有人都对这片地区的奇怪气味见怪不怪。
最先警觉的是301的刘婶。
她退休前在肉联厂干过二十多年,对蛋白质腐败的轨迹了如指掌。起初她以为是哪家没素质的外地租户,把腌肉掉在了楼道,还骂咧咧地清扫了好几遍。直到那气味非但未散,反而像发酵的面团,一天天膨胀、变质,衍生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腻与腥腐,她才在某个午夜被噩梦惊醒后,颤巍巍地举着手电筒,循着味道摸向了那条死胡同。
陂子巷往日里是没人去的,很浅的死胡同,除了楼道里几户人家的孩子,其他再没别人去那儿了。
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首先照亮的是几只疯狂逃窜的蟑螂,接着便是苍蝇——其实苍蝇在夏天并不罕见,只是……
太多了,密密麻麻,数不清。
光柱上移,定格在一堆旧棉絮和破损家具后面。那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倚着墙,呈一种怪异的跪姿。
刘婶的尖叫,是在喉咙里哽了足足十秒后才爆发出来的。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瞬间撕破了整栋楼虚假的宁静。
周然之带队抵达时,现场已被先期派出所民警用颤抖的手拉起了警戒带,小地方十几年连打架斗殴都很少有过,现在突然出了桩命案,论谁都吓得够呛。
楼道里那股味道已经浓烈到有了颜色和重量,黄浊浊、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几个年轻民警脸色发青,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脚步沉稳,但眉头在踏入气味核心区域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锁紧了一下。不是对气味本身,而是这气味里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混合了晚期腐败的甜腻、血液氧化后的铁锈腥,还有一丝……类似化学试剂的、冰冷的酸。
这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被拽回某个烈日曝晒的操场,汗水、灰尘和……另一种更私密的、属于少年的清新气息混杂在一起。但那念头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现场保护得还算完好。
死者女性,高度腐败,面部特征难以辨认,呈跪伏姿态,头颅低垂,面前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有用暗褐色涂抹出的一个扭曲符号——像是孩童随手画的漩涡,又像某种未完成的、充满恶意嘲弄的图腾。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一周,夏天,温度高,加速腐败。”现场技术人员捂着口鼻汇报,“没有明显外伤,但腐败太严重了,得等法医详细检验。还有这个符号……”
周然之蹲下身,戴上手套,没有去碰那个符号,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灰尘很厚,有明显拖拽痕迹,从……
陂子巷平时没人来,地面上几天就会累出一层树叶,今天现场这么多人,走来走去的,早把树叶踢得四处飞扬了。
他俯下身,看那条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巷子外面,地上一条暗红的血色和其他楼道居民的垃圾混在一起,就像一朵张牙舞爪的妖冶的花。
死者衣物普通,廉价的化纤连衣裙,已经被腐败液体浸透。他挪开视线,落在死者蜷缩的手指附近。
一点银光,半掩在灰尘里。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是一枚袖扣,男士的,样式精致,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中间嵌着一小块深蓝色的、类似珐琅的材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这绝不属于这个穿着廉价连衣裙、死在这肮脏楼梯间的女人。
“收好。”他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尽管戴着手套,“通知队里,调取近期失踪人口报告,重点是年轻女性。查这栋楼所有住户,尤其是近期搬走或行为异常的。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个血色的螺旋符号,“问问市局档案室,以前有没有见过类似的现场标记。”
楼道外,夜色正浓,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却照不进这被遗忘的角落。
周然之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灭。那股混合着死亡与回忆的气味,顽固地萦绕在他鼻腔深处。
海宁市的安稳,要被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