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空气,是经过高效过滤系统循环后的、带着消毒水底味的冰冷。但这种人为的洁净,压不住从裹尸袋拉链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属于“祥和里”三栋七单元的气味。它更凝练了,剔除了生活垃圾的干扰,只剩下死亡本身腐败到某一阶段后,那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甜腥。
周然之靠在解剖室的玻璃墙上,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身影。
来人穿着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身量修长,正微微倾身,听着本地法医老赵略显急促的交接。他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鼻梁上架着一副低度数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或者说,像结了冰的深潭,映照着无影灯冷白的光,折射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接过档案,翻阅,签字,每一个节点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解剖室那个你认识不?”
“不认识,看着好帅哦!”
“省厅空降下来的,厉害着呢,咱们老赵马上要退休了不是。”
几个躲在一边的小警察七嘴八舌,都没注意身边闪过一个人。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便装、气质干练的女人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走了进来。她面带微笑,对几位局领导微微点头示意,接着便安静地站到靠近解剖室玻璃墙的一侧,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里面的人身上。
她挂着身份牌——精神卫生中心随行医生,江槐。
是……那人的随行心理评估师?
交接似乎完成了。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柔软的麂皮布仔细擦拭,这个动作让他低垂的眉眼完全展露出来。周然之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狠狠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膜鼓噪。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最后一点圆润的线条,变得凌厉而深刻,显得有些严肃。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眉眼轮廓,那微微抿起时显得有些冷淡的唇形……分明是……
“蒲……”一个几乎锈死在记忆深处的音节,差点冲口而出。
就在这时,解剖室里的男人——蒲望舒重新戴好眼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解剖室。他的视线掠过向他微笑道别的局领导,掠过技术员,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然后……毫无停顿地,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般,掠过了死死盯着他的周然之。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熟人相遇时该有的细微涟漪。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周然之手里捏着的现场记录板“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塑料外壳撞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观察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蒲望舒的目光也因此被吸引,再次落在他身上,依旧平静无波,带着专业人士面对突发状况时的些许询问意味,仅此而已。
“周队?”旁边的刑警小声提醒。
周然之猛地回过神,弯腰捡起记录板,指尖用力到发白,堪堪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混杂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和一丝钝痛的复杂情绪。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解剖室里现在只剩下了蒲望舒,那位名叫江槐的医生也走了出来,站在解剖室外。
蒲望舒走向解剖台,从江槐医生打开的手提箱里,取出一副特制的、比普通橡胶手套更薄更贴合的手套,搁在被他用消毒湿巾擦拭干净的洗手池边,然后,他拧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他挤了足足三泵消毒洗手液,开始搓洗。手指,指缝,手背,手腕,一遍又一遍,水流冲走泡沫,他关掉,再挤,再洗。灯光下,他本就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搓洗,关节处泛起明显的红,指尖更是用力到近乎透明。
江槐隔着玻璃,无声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当蒲望舒第三次关上水龙头、手双微微顿住时,她轻轻敲了敲玻璃。
蒲望舒抬起头,看向她。
江槐做了个口型,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蒲望舒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终于停止了那近乎自虐的清洗。他用无菌毛巾擦干手,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精准稳定,走向裹尸袋。
拉链被缓缓拉开,那股气味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蒲望舒脸上没有任何不适,他俯下身,打开了头顶的显微观察镜。
解剖室外看热闹的人都顾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除了江槐,还有周然之。
周然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用绝对专业、绝对冷静的姿态,开始剖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
他的世界,在弥漫的尸臭和消毒水气味中,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七年前那个夏天,那个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最终在心口凝结成一块硬痂的人,就这样,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带着一个随行心理医生,像个幽灵一样,重新出现了。
而且,似乎不认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