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在专用码头的“海神号”游轮,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周身还镶嵌着一圈金边,黑色的“海神号”三个大字上印着花纹,通体宛如一头优雅而庞大的白色巨鲸。登船过程井然有序,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笑容可掬,引导着公司员工们通过专属通道,一切都显得那么高端、私密、充满诱惑。
蒲晨跟着人群踏上舷梯,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喧嚣的城市,心头那丝不安感愈发清晰,却找不到缘由,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他的舱房是双人间,同住的正是那位沉默寡言的画家,丹先生,或者说,Dante。
舱房很宽敞,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桑拿房,透过房间内圆形的舷窗还可以看到碧蓝的海面,海面上偶尔会跃过几条海豚,远处有海鸟飞过,实在是一幅本该让人心旷神怡的美景。
Dante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靠窗的床位,然后从随身的画具箱里拿出一个素描本和炭笔,坐在床边,开始对着窗外快速勾勒着什么,完全无视了蒲晨的存在。
蒲晨也乐得清静,整理好自己的东西,靠在自己的床铺上休息,翻开了一本诗集,是他从组织上给他安排的出租屋里找来的,是但丁的《神曲》,已经积了不少灰。
但是里面的内容,依旧熠熠生辉。
“只要跟着你的星向前,你总会到达一个光辉的海港。”
游轮缓缓驶离港口,城市的轮廓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
航行很平稳。
白天,船上组织了各种娱乐活动:泳池派对、自助盛宴、小型音乐会,在三楼甚至还有赌博游戏,美女荷官露着深沟,笑容魅惑,用发腻的口吻招呼着每一个踏入大门的人。
蒲晨大多时候只是旁观,或者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看书。Dante也很少参与集体活动,总是独自在某个角落画画,或者待在舱房里。
晚餐后,蒲晨回到舱房,Dante正站在小小的阳台上,望着深沉如墨的夜空和海面上跳跃的月光,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觉得这趟旅程怎么样,蒲先生?”Dante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夜晚的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听着不大真切。
蒲晨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奢华,公司很慷慨。”
Dante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的情绪。
“奢华的外表下,往往藏着最真实的欲望,或者……最深的空洞。”他转过身,倚着栏杆,看向蒲晨,“你认为,伊甸园该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神话中的吗?还是——”
“神话中的。”
蒲晨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大概……是没有痛苦,只有快乐和安宁的地方吧。”
“没有痛苦?”Dante摇摇头,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海面,“不,那只是幻想。真正的伊甸园,或许是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袍,唱着一样的赞歌,连痛苦都整齐划一,没有意外,没有个性,没有……自由。而地狱,”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才是混乱、鲜活、充满意外和……自由的模样,虽然那自由,往往伴随着灼烧般的痛苦。”
“自由的欢歌啊……”
这番言论带着一种颓废而深刻的哲学意味,与这趟“欢乐团建”的基调格格不入,蒲晨心中警铃微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适当的困惑和礼貌:“丹先生的想法……很独特。”
Dante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地说:“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该到伊甸园了,伊甸园在等着我们呢……”
夜深了,游轮在平静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蒲晨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一些争吵,然后舱门外就传来极其轻微的、拖拽重物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短促的呻吟,但很快又消失了,他以为是幻觉或是别的房间的动静,没有深究。
第二天早餐时,一个同行的女同事没有出现。负责人解释说,她有些晕船,在房间休息,但蒲晨注意到,几个服务生的神色有些异样,其中一个在甲板角落用力擦洗着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空气中隐约飘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海风的铁锈味。
他想起昨晚听到的声音,心头的不安感再次攀升。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正在画画的Dante身边,现在他正忙着画一幅海鸥,只是那只海鸥翅膀长得太大,仿佛正挣扎着想要扑向不属于它的夜空,蒲晨低声问:“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Dante画画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依旧追随着海鸥,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听到了又如何呢?在这艘船上,有些声音,听见了,也要当作没听见,有些痕迹,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这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生存之道。”
他放下炭笔,转头看向蒲晨,眼神深不见底:“很快就要登岛了,你要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轻易行动,真实的疼痛,有时候是你的锚,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
真实的疼痛是锚?这句话和洗手间那句有关“寒意温度”一样,充满了暗示,蒲晨越发确定,这个Dante,绝非普通的画家或艺术顾问,他很可能就是“守夜人”。
但他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了然,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然后转身离开。
Dante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复杂,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画纸上那只海鸥的翅膀边缘添上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绊的阴影。
游轮继续向着蔚蓝的深海驶去,远处的海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绿色轮廓,像一颗镶嵌在蓝丝绒上的翡翠。
伊甸园,近了。
而船上,至少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追问,大家都沉浸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兴奋中。
除了蒲晨,和那个沉默的画家。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趟旅程的目的地,绝非“伊甸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