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某国,热带潮湿的空气黏腻地包裹着皮肤,蒲晨,也就是蒲望舒,正在走出略显嘈杂的机场到达大厅,一股混合着香辛料、汽车尾气和潮湿植物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微微皱了皱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不像是他平时会戴的款式,戴着确实不太舒服。他的神情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初到异国他乡的谨慎和些许茫然,完美符合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的形象。
来接机的是“公司”在当地办事处的一位同事,热情地帮他拿行李,寒暄,介绍着接下来的安排,蒲晨微笑着应对,话不多,但礼貌周到。
他被安排进了一家三星级酒店,与其他几位同样被选派来参加“海外业务拓展培训”的同事汇合,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除了蒲晨,其他人看起来都挺兴奋,对即将到来的“豪华岛屿团建”充满期待。
欢迎晚宴设在一家颇有当地特色的餐厅,食物丰盛,气氛热闹,蒲晨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附和着同事的聊天,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质地良好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一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腕,手指上沾着些未洗净的、五颜六色的的污渍,像是颜料,还挺好看。他摇晃着高脚杯,独自喝着酒,神情带着阴郁疏离,与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身边的同事低声介绍,那是分公司请来的“艺术顾问”,姓丹,据说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这次也会一同去岛上,负责“团队美学素养提升”之类的活动。
画家?蒲晨心里微微一动,特派员曾隐晦提过,岛上可能有一位己方的联络人,是个搞艺术的,代号“守夜人”,会是他吗?
晚宴进行到一半,那位丹先生起身去洗手间,过了一会儿,蒲晨也借口离席。
洗手间里很安静。
丹先生正站在洗手池前,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上的颜料,水流哗哗作响,蒲晨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打开水龙头。
两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眼,丹先生的目光很淡,没有什么情绪。
蒲晨洗完手,抽了张纸巾擦拭,就在这时,丹先生似乎不小心碰翻了洗手液瓶子,暗红色的液体溅了几滴在蒲晨浅色的袖口上,带着好闻的花香。
“抱歉。”丹先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他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来,似乎想帮蒲晨擦拭。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在触碰到蒲晨袖口湿痕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像念诗一般低声说了一句:
“流动的寒意,可以为色彩封缄,可是那过分的温度,只会留下洗不净的往事。”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擦掉自己手上的液体,朝蒲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蒲晨站在原地,看着袖口那几点迅速晕开的暗红,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
“流动的寒意,可以为色彩封缄,可是那过分的温度,只会留下洗不净的往事。”——这是一句看似平常的提醒,但在现在这种特定的语境下,蒲晨实在不能不把它当成一种暗号。这是在提醒他,保持冷静,隐藏好自己,不要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吗?
是他吗?“守夜人”?
蒲晨不确定。
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试探,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把袖子上沾着的洗手液清洗干净,接着神色如常地回到了宴会厅。
晚上,躺在酒店床上,蒲晨却失眠了。
陌生的环境,潮湿的空气,隐约的不安感,还有那句萦绕在耳边的低语……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冰冷明亮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闪着寒光的手术刀,面前是一具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躯体,远处有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越来越响。随后画面一转,他似乎躺在哪里,手脚被束缚,头顶是一盏刺眼的、滚烫的白炽灯,正灼烧着他的皮肤,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将他包裹住,就似乎他知道自己即将要经历什么。
他听见心底传来的嘶吼,不!不!不要!——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窗外,天色微明,异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这个梦……好奇怪,为什么会有手术刀?为什么会有海浪声?那个喊他的男人是谁?
他试图回忆更多,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虚空感。
他知道自己被催眠了,忘记了很多事情,现在的他只知道自己叫蒲晨,有一个任务,会去一个岛上,会遇见一个同伴。
但是其他的,他实在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有一个男人告诉他,一定要谨慎,若是遇到生命危险就一定要想办法向他们传递信号,还给了他一部手机和一个号码,说只要发出信号他们一定会派人营救。
“第一次的信号可以自己选一个确保安全的时间,来告诉联络人你的情况。”特派员当时如此说道。
于是他拿出那部伪装好的手机,向那个号码发了一条“风平浪静”。
发完后他就删掉了,然后躺着,看着天花板,蒲晨不太喜欢现在这种感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与世隔绝一般,让他感到冰冷,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早餐时,公司负责人正式宣布了行程:三天后,所有人将乘坐专属的豪华游轮,前往位于公海上的私人度假岛屿——“伊甸园”,进行为期一周的年度团建和“高端商务体验”。
“伊甸园……”蒲晨默念着这个名字,身边的同事们在欢呼雀跃,憧憬着碧海蓝天、豪华设施和无尽的美食美酒。
而他,看着窗外渐渐炽热起来的阳光,心头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这个名字,听起来太完美了。
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