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黏稠、冰冷的黑暗底部,一点点浮上来的,带着一串连绵的气泡,和无边无际的海洋。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仿佛耳朵中的血液正撞击着血管壁,激荡出令人恶心的余波。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坚硬、光滑的平面,硌得人实在难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能感觉到一种恒定的、不自然的微凉,他想起了儿时乡间总是带着穿堂风的屋子,但是不知为何,心里却只是更加压抑沉闷。
蒲晨——不,他现在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熨烫在衣角、烙印在意识底层的编号:573。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起初是一大片模糊的白色光晕,连天花板都在旋转,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物开始慢慢清晰。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四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毫无瑕疵、反射着冷光的白色复合材质,甚至都找不到一处接缝,仿佛整个空间就是从一块巨大的白色石头里掏凿出来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只有他身下这张同样纯白的、类似医疗床的平板、头顶正上方,一盏嵌入天花板散发着柔和却毫无暖意的白光的无影灯,以及面前这块黑色的屏幕。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摸到了身上覆盖着的一层轻薄的的白色连体衣裤,材质陌生,触感光滑微凉。他想坐起来,但脖颈后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异物感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记忆是一片空白。
我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喉头的哽塞,开始观察。房间大约十平米,唯一的“门”是一面没有任何把手、与墙壁浑然一体的白色面板,正对着床尾的墙壁上的屏幕,此刻是关闭状态。
就在他试图理清头绪时,那块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柔和的女声随之响起,音质清晰完美,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能抚平焦虑的温和语调,用的是中文:
“早上好,编号573。欢迎来到伊甸园,你的新生之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抽象的、流动着金色光辉的庭院画面,绿草如茵,果实累累,阳光明媚。但背景音里那种奇妙而低沉的嗡鸣始终存在,形成诡异的反差。
“首先,请不必惊慌,你已安全抵达,并完成了初步的身体适配。”女声继续,画面切换,变成简洁的线条示意图,“你目前所在的,是伊甸园的‘初生室’,你身上的衣物是标准‘新生服’,透气,舒适,易于清洁,你后颈部的轻微不适,是由于植入了‘金丝雀’芯片,不用担心,这对身体无害,只是伊甸园为您提供的、至关重要的生命保障与身份识别系统。”
示意图放大,展示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蝴蝶形状的金色芯片,旁边列出功能:
实时定位:确保您在任何区域的安全。
生命体征监测:心率、血压、体温等,异常时自动预警。
通讯基础功能:接收园区公告与必要指令。
痛苦感应调节:用于必要的纪律维护与健康干预。
安全协议:试图非法移除或未经授权离开岛屿范围,将触发芯片内置的神经毒素释放程序,请绝对不要尝试。
“芯片已与你的神经系统初步连接,请适应它的存在,它将成为你的一部分,保护你,支持你,同时也维系着伊甸园的和谐与秩序。”
画面再次切换,出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面容模糊但姿态优雅的人影,走在鸟语花香的庭院中,表情宁静满足。
“在伊甸园,我们摒弃了外界复杂混乱的社会关系与情感负担,这里没有嫉妒、没有仇恨、没有无谓的欲望挣扎,我们追求的是内心的纯净与永恒的安宁。”女声变得充满感染力,“然而,由于外界长期的压抑与情感扭曲,‘新生’们可能导致一种名为‘心蚀症’的心理传染现象,感染者会逐渐情感剥离,记忆模糊,最终丧失自我意识,成为无法交流、仅存基本生理功能的‘活偶’。这并非惩罚,而是一种可悲的疾病。”
屏幕上出现几个灰色的人形轮廓,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僵硬,被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温柔地引走。
“为了全体居民的健康,伊甸园实行严格的健康管理,一旦发现‘心蚀症’早期迹象,请立即通过芯片报告,早期干预可以极大延缓进程,同时,请保持情绪平稳,避免过度激烈的正面或负面情感,这是预防‘心蚀’的最佳方式。”
“你的编号573,是你的新身份,也是你在伊甸园一切活动的凭证,请牢记,接下来,你将进入‘适应期’,会有指导员引导你熟悉环境与基本规则。请遵守指示,这关乎你自身的安宁,也关乎整个伊甸园的和谐。”
“愿你在伊甸园,找到真正的平静与永恒。”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回一片死寂的纯白,只有那低沉的嗡鸣依旧背景音般存在。
573躺在冰冷的床上,一动不动,刚才那番话信息量巨大,像冰冷的潮水冲刷过他空白的脑海。
伊甸园?新生?芯片?心蚀症?活偶?
每一个词都透着诡异和不容置疑的控制,后颈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他“金丝雀”的存在——那不是保障,是项圈,是遥控器,是悬在颈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是什么?囚犯?实验品?还是……他们口中的“新生”?
他的记忆是一片混乱,因此他无从判断,但从本能深处,却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和寒意——这里绝不是屏幕里展示的鸟语花香的伊甸园。
不知过了多久,那面白色的“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掌上设备。
“编号573,适应时间到,跟我去公共休息区。”
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
573慢慢坐起身,后颈的刺痛牵扯着神经,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跟着那个蓝制服走出房间。
外面是一条同样纯白、灯光柔和的漫长走廊,两侧是无数扇一模一样的白色房门,紧闭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压抑感,头顶上有一排排气孔一样的小孔洞,正向外喷射着某种水汽。
他们穿过几条走廊,乘坐一部无声的电梯下降了几层,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区域。
这里摆放着一些简约的白色桌椅,几盆没有生气的塑料绿植,光线依旧恒定而缺乏温度,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那里,都穿着同样的白色连体服,神情各异:有的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有的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则试图与旁边人低声交谈,但立刻被巡视的蓝制服用眼神制止。
573被带到一张空椅子边。
“坐下,可以安静观察,禁止喧哗和不当接触,一小时后,会有适应指导员过来为‘新生们’讲解规则。”
蓝制服说完,便走到休息区入口处,像一尊雕塑般站立着,目光扫视全场。
573坐下,目光谨慎地扫过周围。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多在二十到三十多岁之间,肤色各异,但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恐惧、茫然或麻木。
都是……带有编号的“新生”吗?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一个蜷缩在椅子里的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带着新鲜的淤紫,表现得十分怯懦,像受惊的小鹿,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当573的目光无意中与她接触时,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
但就在那一瞬间,573似乎看到她抬起眼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与那怯懦外表截然不同的光芒,快得像是错觉。
那光芒并非火花,更像是一枚被刻意擦亮又迅速掩藏的刀片,又像是彼此之间确认了些什么,她低下头后,膝盖上的手指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食指在裤面上快速点了三下,停顿,又点了两下。
573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节奏太规整了,是某种信号?摩斯密码?还是单纯就是简单的数字?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但将那个节奏刻进了脑子里。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个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蚊子哼哼,钻进573的耳朵,他悚然一惊,看向声音来源,是那个脸上带伤的女孩,她依旧埋着头,仿佛刚才那句话是573的幻觉。
“找机会逃出去。”那声音又极快地补充了一句,随即彻底沉默。
573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但手心已经渗出冷汗,这个女孩是谁?
找机会逃出去……可是,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重要的任务需要去完成,他需要在这里,需要在这里——找“画家”?然后呢?
他的脑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忍不住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半小时,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同样身穿着白色连体衣神色惊恐的人,而则573继续观察,他注意到女孩虽然大部分时间蜷缩着,但她的耳朵似乎总是微微朝向入口和巡逻蓝制服的方向,当一名蓝制服转身去查看另一侧时,她的头极快地抬了一下,目光精准地扫过天花板的两个角落——那里有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半球体。
她在确认监控位置。
她似乎在观察,在记忆。
无论如何,直觉告诉573,面前这个女孩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休息区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两个蓝制服恭敬地让开路,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Dante。
他依旧穿着自己的亚麻衬衫和休闲裤,与周围清一色的白色或蓝色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素描本和炭笔,神情淡漠疏离,目光扫过休息区里的“新生”们,像是在观察一批静物。
当他的目光掠过573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从未在游轮的洗手间里有过那番隐晦的交谈,也从未在夜晚的阳台提及什么独特的有关“伊甸园”与“地狱”的哲学思考。
他走到休息区一侧特意留出的、稍微高一点的平台上,那里有一张简易的画架,他支开画架,放好素描本,然后开始对着休息区里的人群,慢条斯理地画了起来,微长的卷发大部分被他收拢在脑后团成一团,留了扎不上去的几小缕遮掩在脸侧,使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解释。
他只是一个“适应指导员”,用他的方式——观察和描绘——来进行所谓的“引导”。
573看着Dante专注的侧脸,和他手指上那永远洗不净般的颜料痕迹。画家……对了,他是来寻找画家的。573的视线聚焦在Dante身上,他觉得面前这人实在眼熟,好一会儿,他终于在那些破碎的画面中拼凑出了当时的场景——那个暗示,那个在船上给予暗示的人,如今又出现在这里。
他似乎是伊甸园的内部成员,他可以被信任吗?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休息区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单调而清晰。那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提醒着573,也提醒着在场每一位“新生”,他们在伊甸园上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而在这片纯白与浅蓝构成的囚笼里,未知的规则、潜在的威胁、神秘的警告,还有那个沉默的画家,共同织成了一张他尚未看清的、危险的网。
后颈的芯片,隐隐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