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期”的第一天,在无声的压抑和蓝制服冰冷的监视中度过。除了去一个同样纯白的、配给基本营养糊状物的“用餐区”进行过一次集体进食,573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空旷的公共休息区,观察,沉默。
Dante几乎一整天都坐在那里画画,画休息区里的人,画墙壁的纹理,画窗外一成不变的、模拟出来的蓝天白云,那并不是真实的窗户,而是大片的LED屏。Dante很少说话,偶尔有“新生”因为恐惧或焦虑而低声啜泣或试图提问,他会抬起眼,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眸看过去,那眼神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只一眼,便让那些“新生”哆嗦一下,重新缩回椅子。
573试图从他笔下窥探到什么,但Dante的画风抽象而阴郁,那些线条扭曲的人形和冰冷的几何构图,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非情报的传递。
他更多的注意力,隐晦地投向了那个代号712的女孩——程梓。
那个女孩并不简单,昨天俩人擦肩而过时,程梓就像之前那样蚊子哼哼一样告诉了他她的名字。
同时573也发现,程梓所表现出来的“怯懦”似乎有一种精密的模式:守卫靠近时颤抖加剧,独处或背对监控时,身体虽蜷缩,肩膀的线条却是放松甚至警惕的。有一次,在去洗手间的队列里,他走在她后面不远处,看到她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极其迅速地在腿侧划了一个简单的“X”形,然后立刻恢复原状。
那是对他之前观察的回应吗?还是另一个信号?573无法确定,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他也开始尝试用极其微小的动作“回应”:那会儿他们被聚集在一起,集体转身,他借着动作的掩饰,右手拇指轻轻擦过食指指节——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疑问”符号。
他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但这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完全被动。
第二天上午,规则讲解在一个类似阶梯教室的地方进行。
主讲者是一个面带程式化微笑、声音却毫无温度的蓝制服女性,她详细阐述了伊甸园的“日常生活规范”:作息时间、区域权限、行为准则包括但不限于禁止私下交易、禁止冲突、禁止传播负面情绪、绝对服从指示、以及违反规则的后果——从“静闭”也就是关禁闭到“疼痛矫正”——通过芯片施加可控的痛苦,再到最严重的“格式化处理”。
对于“格式化处理”这个词,她并没有做具体解释,但所有人都从她冰冷的语气和中感到了寒意。
她再次强调了“心蚀症”的可怕与预防的重要性,并将那种情感剥离、麻木顺从的状态,隐隐描绘成一种“安详的归宿”,与“活偶”的悲惨形成微妙对比,似乎在暗示:要么主动“平静”,主动顺从,要么被动“蚀毁”。
下午,第一批“适应评估”开始了。
一群人在公共休息区等待着被叫号,等573的编号在广播中被叫到时,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四个人,他们被带离公共休息区,乘坐电梯前往建筑的更高层。
看不到是第几层,因为电梯上根本没有数字按键,蓝制服用一个徽章样的东西在电梯上碰了一下,随即电梯上行,停在了某一层。
这一层的走廊不再是纯粹的白色,墙壁变成了柔和的浅灰色,地面铺着吸音地毯,环境看起来“高级”了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控感和压抑氛围丝毫未减。
几个人被分别带入不同的房间。
573的房间门上标着“剧本房间·初试-7”,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布置成简约办公室模样的空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套装、表情严肃的“面试官”,应该是真人,可他的双目空洞,眼神无光,显得死气沉沉,房间的侧面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镜,倒影出面试房间内的景象。
“请坐,573。”面试官的声音通过桌上的扬声器传出,清晰而冰冷。
573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是铁质的,边缘硌得人很不舒服。
“下面,我们将进行一系列评估,以确定你在伊甸园的初始定位与适应性。”面试官面前亮起一块光屏,他低头看着,开始提问:“第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规则’?”
问题很宽泛,这也意味着更多的答案。
因此,573必须十分谨慎地回答:“规则……是维持秩序的基础。”
“如果规则与你个人的意愿或判断产生冲突呢,你觉得应该以什么为准?”
“……应该以规则为准。”573选择最安全、最符合“伊甸园精神”的答案。
面试官不置可否,继续提问。
问题逐渐深入,涉及对573过去、对人际关系、对痛苦、对服从的看法,有些问题甚至设计得极具诱导性和攻击性,试图激起被问者的情绪反应。
但是573对过去丝毫没有记忆,只能临场捏造出一段普通却又听上去十分可信的内容。
“假设你看到有人违反规则,但并未造成实际损害,你会举报吗?”
“如果为了大多数人的‘平静’,需要你牺牲一部分记忆,你愿意吗?”
“你如何定义‘自我’?如果‘自我’是痛苦的来源,剥离它是否是仁慈?”
573依靠着一种本能的、近乎直觉的冷静和逻辑来应对,他一次又一次剥离个人情绪,只专注于分析问题本身,给出理性、中性、尽可能不暴露立场的回答,当问题触及某些他潜意识感到危险的领域时,他会用一种模糊的、哲学化的语言搪塞过去。
他能感觉到,单向玻璃镜后面,有目光在审视着他。
是伊甸园中那些从未露面的管理者吗?
面试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面试官的问题越来越快,语气也开始带上压迫感,试图打乱他的节奏,但573的呼吸始终平稳,语速不变,眼神虽然保持适当的恭谨,却没有流露慌乱。
最后,面试官合上光屏,看着573,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与之前评估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喜欢什么颜色?”
573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蓝色,和灰色。”
面试官记录下来,然后点点头:“评估结束,你可以离开了,结果会稍后通知。”
门滑开,573走了出去,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刚才在房间里的每一个反应,可能都被记录、分析。
他被带回公共休息区,其他参加评估的人也陆续回来,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眼神涣散,还有一个女孩在大声哭泣,被蓝制服迅速带走。
Dante依旧在画画,这次,他画的是那面单向玻璃镜,镜子里映出扭曲模糊的人影,画风依旧阴暗。
当天晚饭时间,他们被带往了一个更大的集体用餐区。食物依旧是流质的营养糊糊,但增加了不同颜色的口味选择,573去领取时发现,负责分发的正是那个脸上带伤、名叫程梓的怯懦少女。
这是他们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且处于相对“合法”的接触场景。
573接过餐盘时,手指“无意”中与程梓的手指有了半秒的接触,她的指尖冰凉,但用力压了一下他的指关节,极其短暂,却带着明确的意图。然后,她垂下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快速说了一个词:“……废物口。”声音含糊得像是咳嗽。
573瞳孔微缩,他接过餐盘,低声道谢,转身的瞬间,目光迅速扫过她刚才站立位置斜后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用于回收餐厨废弃物的灰色方形通道口,盖子虚掩着。
餐厅大,人多,监控也多,但也存在着监控死角,573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大多数人和监控摄像头,慢慢吃着那寡淡的蓝色营养糊糊,脑子里飞快运转。
“废物口”?是指那个回收口?里面有东西?还是指那里是监控盲区或交接点?
他需要确认。
几分钟后,他拿着杯子,起身假装去添加一些饮用水,路线正好经过那个废物口,靠近时,他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前倾,手“恰好”扶住了回收口的边缘,指尖迅速探入虚掩的盖子缝隙——触到了一个冰凉、微小、用某种防水材料包裹的硬物。他手指一勾,那东西便落入掌心,同时他稳住了身体,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回到座位,借着餐盘的遮挡,他摸出那东西。
是一截比火柴棍还细的金属管,他捏碎蜡封,里面是一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仿生薄膜,边缘并不整齐,看样子是从什么地方匆匆忙忙撕下来的,上面用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微小字体——信我?回:下次放盘,左斜,芯片危险,惧强磁,画室C-7赭石管有屏蔽料,小心清道夫。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接触和关键情报的传递,她在问他是否愿意合作,并给出了下一步的回应方式,同时附上了至关重要的信息——芯片弱点、屏蔽材料位置、以及“清道夫”。
“清道夫”是什么?
他没有犹豫。
吃完后,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程梓已经不在分发岗位,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看着。他将餐盘放入回收口的瞬间,手腕几不可察地向左倾斜了一个角度,让盘子边缘与金属槽口发出了一声与众不同的、轻微的摩擦声。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对“信我?”的回答:信。
他看到程梓站起身,端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朝这边走来,在面对恰好走来的一排蓝制服时,她装作被吓到,惊慌失措地打翻了餐盘,一边连连道歉,一边蹲下身收拾地面上的东西。
那群蓝制服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大部分人看都没看直接离去,极少数只是皱了下眉。
573走近几步,帮她一起收拾。他靠得很近,两人之间的空间隔绝出一处视野盲区,程梓道着谢,头都没抬,从袖口滑出另一卷薄膜样的东西。
573接住,不动声色地捏在无名指和小拇指的指缝中,收拾完便起身离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走向洗手间,找了处隔间,由于担心这里也会被监视,他装作肚子疼,一只手抱着肚子俯下身,另一只手慢慢展开第二份薄膜。
这次信息更加具体——“掌纹解锁B2旧机房。明晚九点二十,洗衣通道见。风险自担。销毁。”
计划,开始了。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编号573,请立即到C-3区报到。”
C-3区?那是更高权限的区域。评估结果出来了?
573起身,门口已经有蓝制服在等待,果然他们时时刻刻都处在这种被监视的环境下。真是令人反胃。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追随着他,有好奇,有同情,或许也有嫉妒。
在通往C区的专用电梯里,他透过光洁如镜的电梯门,看到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好像,比之前瘦了?如果被他看到,又会被唠叨上一阵吧,脑海里突然响起一段对话,仿佛隔了几个世纪那般悠长、模糊。
“你总是不吃饭,所以才这么瘦,我跟你讲你这样对身体不好的,以后我帮你带饭吧,我妈做饭可好吃了,行不?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的话啊,蒲……”
声音淡去。
那个人最后的“蒲”字,是在喊他吗?
后颈的芯片,似乎又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这个回忆是什么,前方正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与程梓那沉默而惊险的初次“握手”已经完成,一条脆弱的合作纽带,在这座白色迷宫里悄然结成。
而在岛屿地下深处的核心控制室,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闪烁着。其中一个屏幕上,定格着573在“剧本房间”里面试时的画面,旁边滚动着实时分析数据:
编号:573
评估项目:情感阈值、逻辑稳定性、抗压能力、潜意识防御强度
结果:情绪波动极小(峰值低于基准线15%),逻辑清晰度A+,压力反应延迟显著,潜意识防御机制异常坚固,疑似存在高度结构化的心理壁垒。
初步分类:特殊观察样本(潜力值:高)
建议:转入特别观察组,直属管理者路柠进一步评估。
屏幕前,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紫色套装、长发挽起、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的女人,正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落在573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特写上,指尖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控制台面。
“情感壁垒异常坚硬……”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饶有兴味的弧度,“有趣的样本。不知道这堵墙后面,藏着什么样的过去,又能在我们的‘乐园’里,坚持多久不崩塌呢?”
她仰头,将杯中如血的红酒一饮而尽。
“把他调到我直属的特别观察组,我对他‘壁垒’的成因,很感兴趣。长得也不错,或许在这一次的研究之后,还能被卖出个好价钱呢。”
“哦,对了,打电话给我们亲爱的伊洛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