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次和Dante的交流之后，573明白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也伴随着风险。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Dante通知573，画室需要整理一批废弃的画稿和颜料残渣，让他帮忙搬运到C-7区的回收处理站。这是个临时性的杂务，通常由低权限的“新生”或蓝制服完成，但Dante动用了自己的指派权限。

C-7区是后勤与特定功能区域，权限要求比其他区域更高，有了Dante的带领和临时授权，573才得以进入。回收处理站在一条偏僻走廊的尽头，需要穿过一小段堆满杂物的通道。

就在他们推着小车经过一段灯光昏暗的走廊时，走在前面的Dante似乎被地上散落的画框绊了一下，手里抱着的一叠旧画稿散落在地。

“啧。”Dante皱了皱眉，蹲下身去捡，573也连忙帮忙。

就在两人低头收拾的瞬间，Dante极快地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塞进了573的手心，同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备用门禁卡，有效期十五分钟，只能刷开画室储物间最外侧的门。红色标记的储物柜，第三层，从左数第七个颜料格，赭石色锡管，内衬是你要的东西。储物间有动态感应，你的停留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

Dante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信息传递出去，573听得心脏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将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薄片状门禁卡攥紧，捏在手心，然后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画稿。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收拾好后，Dante推车继续前进，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将废弃物送到回收站后，他们返回，经过一个岔路口时，Dante忽然说：“我回画室还有些事，你自己先回住所，不要乱跑。”

这是给他制造机会！

573摩挲着手心的门禁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绕过前面的岔路，结果迎面撞上了蓝制服。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

573装出一副胆小受惊的模样，嗫嚅道：“我、我那个是来帮Dante先生拿材料的，他让我去储物间……”

蓝制服竟然没有起疑，皱着眉指了个方向：“储物间在那里，你走错方向了。”

573感谢着，走向储物间，用门禁卡刷开外侧门，走了进去。

红色标记……第三排……从左数第七个……赭石色赭石色赭石色……

找到了！他把颜料管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是空的。他把上面的盖子揭开，从里面滑出了一块丝状的金属材料，细看又像是芯片，有细微的蓝色纹路。

这就是屏蔽材料？

三十秒倒计时快要结束了，他来不及停留，赶紧跑出房间。

但接下来怎么做？

他不太了解这一类物质的用途，必须需要程梓的协助，但最近他被移到了C-3区，没有机会再接触到其他新生了。

但是程梓告诉过他，这材料只能短暂干扰芯片信号，让总部失去该芯片的控制权，但是会触发二级警报，引来“清道夫”。

必须在最关键、最必要的时刻使用。

他需要和程梓建立更直接的联系，需要了解她的计划，需要知道这屏蔽材料的具体用法和时机。

没想到两天之后，一次集体“园艺疗愈”活动给了他们接头的机会。活动地点在C区一个拥有真实土壤和植物的室内温室，天顶是真实的玻璃，穿透进温室的也是真实的阳光。

参加者除了特别观察组的几个人，还有部分来自其他区的“新生”，其中就包括程梓。

活动内容很简单，大家在钢琴曲中修剪盆栽，松松土。在这里，蓝制服的监视相对松散，大家可以分散在温室各处，自己干自己的事。

573状似无意地挪动到一株高大的龟背竹后面，这里视线受阻，并且旁边就是大音响。程梓正蹲在不远处，笨拙地摆弄着一盆蕨类，脸上依旧带着怯懦和紧张，装作要去给植物拿些肥料，走向了573。

573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东西拿到了。”

程梓倒取肥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细微如蚊蚋：“嗯，先保管好。”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信息？你想做什么？”573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程梓沉默了几秒：“找我姐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恨意，“她是个警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骗到这里，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死前她曾用我们小时候玩闹时约定的暗码，向我传出信息，向我求助……可是，可是我那会儿，并没有及时接收到她的信号……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直接向警方求助，可是这也不重要了，我那会儿只想着复仇，我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一心想把这些人千刀万剐。后来我认识了Dante，我无意中向他透露我知道‘伊甸园’的存在，并有十分强烈的上岛意愿，但Dante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告诉我了很多事情，把我带上了岛。”

“你呢？你为什么上岛，我看你不像是会被骗的人，还是说，你也有别的目的？”程梓看着他，问道。

573实话实说：“我不太记得了，我的记忆被干扰过，现在是一团糟，只记得我好像是一名公司职员，公司带我们来这儿团建。”

“干扰？”程梓皱起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的确想不起来了，现在用力去回忆过去头会特别疼，”573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不重要，现在，你需要我做什么？”

“相尽一切办法寻找和Dante的接触机会。”程梓快速说道，“他是伊甸园里权限非常高的人，他的身份不简单，可能有办法帮你提升权限，接触到更高层，我们需要路柠的虹膜、掌纹，还有她随身佩戴的珠宝传感器数据，那是动态密码的关键。”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而且，你这么信任我，不怕我中途反水？”573不解，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记忆混乱。

程梓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冷静而锐利的火焰，与她的外表年龄极不相符：“我观察了你很久，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绝对不是真正的‘新生’，我直觉你的身份不简单，你身上也一定有吸引着路柠的东西，所以会让路柠对你另眼相看，而且……”她顿了顿，“我姐姐在最后的信号里提到过，路柠不仅仅在用我们和一些上流社会的大佬做交易，还在进行某些研究，她一直在寻找什么，我猜测可能是像你这样的人。”

“但是这个想法的风险太大了。”573直言，“接近路柠，获取生物特征，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时机，需要盟友。”程梓低下头，继续摆弄盆栽，“‘狩猎季’快到了。那是岛上最混乱，也是防御可能出现漏洞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信息。”

狩猎季？那是什么？

没等573再问，一个蓝制服朝这边走了过来。程梓立刻恢复了那副怯懦惊恐的样子，手里的铲刀“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573也移开目光，开始专心修剪面前的植物。

蓝制服扫了他们一眼，没发现异常，走开了。

“我会找机会再来找你的。”程梓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端起她那盆蕨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快步走开了。

573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程梓的揭露，让这座“伊甸园”的黑暗轮廓更加清晰。这不是什么度假胜地或心灵净土，而是一个有组织、有目的、进行着非法囚禁、精神控制甚至可能更可怕勾当的魔窟。

他必须尽快理清自己的记忆，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会对所谓的“心蚀”有抗性。这些可能不仅仅是逃生的关键，也可能是理解这一切根源的钥匙。

当天晚上，在Dante的画室进行例行“艺术疗愈”时，573看着正在调色的Dante，忽然开口问道：“Dante指导员，你的权限似乎很高，我有些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来岛上的呢？”

这看似只是一句寒暄，但是573在试探，试探这一间屋子是否也是在管理者的监控之下。

画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早已停止，Dante调色的手顿在空中。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松节油的气味幽幽浮动。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放下调色刀，转过身，背对着那面模拟星空的窗户，整个人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吗？我一直在这里，好多年了，怎么了，573？”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思考Dante先生帮助我们的动机。”

“帮助你们？”他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觉得我是在帮你吗，573？”

没有监控。

“你给了我提示，给了我进入储物间的机会。”573直视着他，“还带着有明显复仇情绪的程梓上岛，给她透露了不少内部情报，可以你又是伊甸园的核心成员，这样很矛盾。”

Dante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苍凉。过了很久，他起身走到了角落里那堆已经完成的画边，掀开了最顶上的一块白布。

画面上是两个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在夕阳下的金色沙滩上奔跑，笑得肆意飞扬。远处，有一个女人的剪影，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画面色彩温暖明亮，笔触充满感情，与Dante平时阴郁抽象的风格截然不同。

“那是很久以前了。”Dante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画中的时光，“这是我和我弟弟，凯，这片海滩，曾经是我们的家。我们曾经很幸福，很快乐，没有父亲，没有那一切。”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弟弟欢笑的脸庞，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后来呢？”573问，预感到答案不会美好。

Dante的手指僵住，眼中的温情瞬间被深沉的痛苦和寒意取代。“后来……母亲去世，父亲……父亲回来了，像是疯了一般，重新建造了这座岛屿。他把这座岛，和他的‘理想’，留给了我们。”他转过头，看向573，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他强迫我们学习‘管理’，学习如何‘修剪’枝叶，如何让‘花园’保持他想要的‘和谐’，他觉得他能创造出一个稳定和谐的世界，创造出一座伊甸园，他利用各种手段去折磨和摧残人的心理，然后再将他们打造成最完美的、没有痛苦与疾病的“天使”。我的弟弟，凯……他太善良，太天真。他试图放走一些自我意识极强的、一直在反抗的人，结果……”

他顿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极其苦涩的东西。

“结果，”Dante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父亲‘亲自教导’了他，就在我面前，我都快疯了，拼命想上前去把他救下来。而我的姐姐，路柠，她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她哭了，吓得发抖……”

“但后来，她变了，她变得越来越像父亲，甚至……比他更胜一筹。她说，只有不断地修补、不断地加强管理，天使们才会顺从、听话，我们才好继续维护这座充满了美与希望的花园，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名声、金钱，甚至是权力，这里，是我们的‘伊甸园’。”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无力：“我曾经不了解，享受着特权，直到凯的死，才让我知道在这座岛屿之下，埋藏着多少人的尸骨。”

他看向573，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我没有在帮你，我只是在帮自己，或许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凯的影子——那种即使身处绝境，眼底深处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又或许，我只是一个懦夫，在找一个机会，赎罪，或者……毁灭。”

他重新盖上了那幅画，仿佛盖上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我必须警告你，573。这座岛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也没有绝对的盟友。路柠知道我不甘心，也知道我一直反对伊甸园的存在，但她享受将我留在身边、看我痛苦挣扎的控制感。你要知道，573，我的帮助，可能随时会变成你的催命符。而且，为了更大的目标，有时候你必须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

573沉默着。面前这个人，既是沉沦者，也是复仇者；既是可能的引路人，也可能是危险的牺牲品，与他的合作，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573别无选择。程梓需要情报和接近路柠的途径，他自己需要解开记忆之谜和寻找出路，Dante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些的桥梁。

“我明白了。”573最终说道，语气平静，“但还是得谢谢你。”

Dante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会‘指导’你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这里不在监管范围之内，我在房间的很多角落都放上了信号屏蔽装置，我会告诉你关于这座岛的规则漏洞，关于某些人的习惯，关于如何在监控下传递信息。但记住，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首先要学会伪装与顺从，如何在这里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冰冷虚假的画室里，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真实。

573离开画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被重新盖上的画。夕阳，沙滩，奔跑的男孩，温柔的剪影……那曾经是Dante的伊甸园，如今却是他永恒的地狱。

那么，自己那被冰封的记忆里，是否也曾有过那样的伊甸园？又是什么，将它变成了需要被电击和催眠来覆盖的伤痛？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无论记忆里是伊甸园还是地狱，他都要把它找回来。

然后，带着它，离开这个虚假的、用人性砌成的“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