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3章 疼痛的锚点

管理者路柠的心理深度评估被安排在C区最深处一间名为“静思阁”的房间里。这里布置得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禅室或高级心理咨询室。原木色的地板,低矮的茶桌,蒲团,熏香炉里袅袅升起带着药草味的青烟。一整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变幻的星云景象,深邃而虚幻。

路柠本人比573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具有压迫感。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紫色丝质长裙,姿态优雅地跪坐在茶桌主位,长发松松挽起,在脑后盘成小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脖子上挂着一块精致的佛牌,上面雕刻着佛像。她的面容精致,甚至称得上美丽,双眼是罕见的琥珀色,看过来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带着一种非人的、观察标本般的审视意味。

“编号573,请坐。”她开口,声音柔和,与广播里那个女声有些相似,但更真实,也更冰冷。

573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势有些僵硬。他垂着眼,避免与她对视。

“放松,这不是审讯,只是一次……了解。”路柠提起小巧的陶壶,开始娴熟地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充满禅意,与她眼神里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反差,“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伊甸园是为了给高端人士提供一些有趣服务的,而我呢,也会顺带做一些小实验。你在初试中的表现,让我很感兴趣。情感阈值高得异乎寻常,逻辑壁垒坚固,这在伊甸园很少见。大多数来到这里的人,内心充满了裂缝、欲望、或脆弱,很容易被引导,或者……被‘蚀毁’。”

她将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573面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吗?这种冷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经历塑造的?放心,我只是有些好奇,不用紧张。”

573端起茶杯,心里一阵打鼓,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努力平复自己,斟酌着词句:“我的确……不记得过去,可能……我的性格本就如此。”

“不记得?”路柠微微挑眉,浅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光,“深度催眠覆盖?还是创伤性遗忘?不过,有时候身体和潜意识的反应,比记忆更诚实。”

她没有追问过去,转而开始询问他对伊甸园规则的看法,对“心蚀症”的理解,对“平静”与“自由”的权衡。问题环环相扣,层层深入,时而温和引导,时而尖锐质疑,试图从各个角度探测他心理防线的薄弱点。

573集中全部精神应对,保持语调平稳,答案尽可能中性、符合“伊甸园价值观”。他感觉自己在走钢丝,而路柠就是那位观众,会以试探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你喜欢绘画吗?”路柠忽然换了个话题,看向他放在膝上的手,“Dante报告说,你偏好冷色,在他的艺术疗愈课程中,你画了一片孤独的海。”

“……只是随意涂抹。”

“那片海下面,藏着什么呢?”路柠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愤怒?恐惧?还是……某个被深埋的、温暖的秘密?”

又是“温暖”!这熟悉的话语让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又有翻涌的迹象,脑袋隐隐作痛,手指微微收紧:“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路柠看了他几秒,忽然靠回原位,笑了。那笑容很美,却毫无温度:“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呢,对吧?在伊甸园,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可以慢慢想,慢慢‘适应’。”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你一下,573,在伊甸园中,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接受‘新生’,摒弃过去。如果太执着于被封印或遗忘的东西,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而这里的痛苦,有时候会……非常具体。”

评估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573离开“静思阁”时,手心里满是冷汗,路柠比他想象得要更敏锐,更危险。

下午的基础体能训练在一个设施齐全的健身区进行,有其他几个特别观察组的成员一起。训练强度不大,主要是监测身体数据。训练结束时,573听到几个蓝制服在角落低声交谈,语气云淡风轻。

“……听说了吗?D区那边出事了。”

“又一个想挖芯片的?”

“嗯,不知道给他哪儿找来的金属片,刚划破皮,就触发惩罚了,瞬间倒地,抽搐得不像人样……直接拉去‘处理’了。”

“‘清道夫’去了?”

“去了,还能怎样……”

“可怜啊,简直异想天开。”

573心中凛然。

这就是试图反抗的下场,芯片的反制机制极其残酷迅速,第一天屏幕上就已经警告过,不要试图反抗或者摘取。

晚饭后是自由阅读时间。

图书室C区-3A不大,藏书多是关于哲学、心理学、艺术以及一些艰涩的科技读物,显然经过精心筛选,旨在“引导”着伊甸园内的人们要学会适应与顺从。573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关于行为心理学的书,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路柠的话,以及D区那个“反抗者”的遭遇。

深夜,他躺在套间的床上,难以入眠。白天强行压制的记忆碎片,在黑暗和寂静中变得活跃。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更清晰的片段:

他被束缚带紧紧绑在冰冷的金属床上,手腕脚踝磨得生疼。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影在周围晃动,手里拿着连接电线的贴片。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另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好像在喊他。

“蒲望舒!——”

紧接着是电流窜过身体的剧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一片雪白,肌肉止不住地痉挛,他开始呕吐,先是一些普通的饭菜,紧接着是酸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却又一次次因刺入骨髓的剧烈疼痛清醒,他尝到了苦味,甚至大口吐出鲜血。

痛苦中,混杂着屏幕上闪烁的、令人不适的画面,交媾、呻吟、暴力和侮辱,都在那一刻被迫刻进反射。

求求你们放开我求求你们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呃啊——!”573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眼角挂着分明的泪水。这次的梦境太过真实,那被电击的痛楚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不由得战栗。

他颤抖着抬起手,抚摸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但梦境中束缚带的勒痛感,却如此清晰。

他有一种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这是被埋藏的记忆在试图破土而出。

“蒲望舒……”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那是他的名字吗?那个在冥冥中呼喊着他的男人又是谁呢?

为什么想到他,心口会这么痛?又为什么,那个男人的声音和模糊的身影,会给他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温暖的感觉?

温暖……又是这个词。路柠和Dante都提到了。这与他被“矫正”、被电击的痛苦记忆紧密相连,却又与那个呼喊他的男人带来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坚固的“情感壁垒”在剧烈的记忆冲击和情感混乱下,出现了裂痕。恐惧、悲伤、困惑、还有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想要弄清楚“我是谁”的渴望,在心底翻腾。

后颈的芯片安静地贴着皮肤,微微发热,仿佛在默默记录着他所有的精神波动。

第二天,在去画室的路上,他经过公共休息区的透明外墙。里面正在播放一段“教育片”,画面里,一个被标注为“心蚀症晚期”的“天使”,眼神空洞,动作迟缓,任由工作人员摆布,换上精致的衣服,打扮得像个玩偶,然后被引向一个灯火通明、传来隐约音乐声的华丽大厅。旁白用温柔的语气解释:“……当他们彻底放下自我,融入伊甸园的和谐旋律,便达到了终极的平静。”

那不叫平静,那是死亡。

精神的死亡。

573感到一阵反胃。

在画室,Dante似乎察觉到了他精神的不稳,今天没有让他画画,而是给了他一块陶土。  

“让指尖替你说出沉默的话,泥土会记得。”Dante说完,便走到窗边,看着由电子数据生成的“海景”,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573用力揉搓着冰凉的陶土,那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无意识地捏着,手指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渐渐地,一个粗糙的、小小的、四足动物的形状在他手中成型,姿态显得有些警惕,却昂着脑袋,憨态可掬。  

他有些愣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捏这样一个形状,拿在手上左右打量着。 

Dante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573手中那只陶土小狗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小狗?不太好,在这里只能依人俯仰,不过——懂得匍匐,有时比站立更安全。”

573抬头看他。

“真实的疼痛是你唯一的锚点。”Dante喃喃道,转过身,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它能让你记住何为创伤,也能让你记住……你因何畏惧痛楚,又为何,宁愿咬着痛也要打捞沉底的记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莫奈的故事——他盯着睡莲,眼睛快瞎了也不肯放下画笔,你说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一旦松开,那点光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573握着那只冰冷的陶土小狗,站在空旷的画室里。窗外模拟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地上,就像一块被过度曝光的画布,可惜容不下一点颜色。

他意识到了,他不能再被动地接受“观察”和“引导”了。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去弄清楚真相,去找到出路——哪怕那出路,像埃舍尔的楼梯一样,永远通向另一间牢笼。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先在这个“伊甸园”的刀锋上,站稳脚跟。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隔壁的标着“剧本房间-正式”的房间里,有一个女人,被打扮成了兔女郎的模样,摆成了一副充满魅惑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是懵懂的,无知的。

而在她面前的男人,是富豪榜上留有姓名的,T国科技产业的老大。

他用大手慢条斯理地撕开女人的衣物,女人小小的惊叫一声,手轻轻地拉住男人的袖子。

或许这一下子点燃了男人的欲望,他动作开始暴力且狠戾,毫不怜香惜玉地发泄着。

直到——

直到身下的女人再一次昏死过去。

本期霜有话说:埃舍尔的楼梯是荷兰画家埃舍尔1960年的作品《上升和下降》,原型是彭罗斯楼梯,就是无论选择哪一个方向前进,最终还是会回到起点。酒是看盗梦空间才了解到的,于是就想写一下。
作者头像
九秋霜
正在对你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逃离伊甸园

封面

逃离伊甸园

作者: 九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