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喜得公主,刚出生便被赐号,号还是“祥宁”。
这独一份的宠爱是宁国几代君主以来的头一份,礼部很快就宣告了天下,文武百官均是被惊了一下。
不过仔细想想,公主是宁国这一代的第一位中宫嫡出公主,帝后感情又一向很好,如此倒也不算什么。
所以文武百官倒也没说什么。
不过哪怕他们说了什么,宁承远也不会听的,他只会说:“朕的家事,与卿何干?”
季德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正站在落月山山脚下,望着山中那冒出来的阁楼一角叹息,叹一口气之后,他就开始慢慢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想。
皇宫每次举办宴会,都要邀请一遍国师,国师每次都是拒绝,皇帝也不恼,仍是每次都让季德去请,季德每次都要去国师面前走个过场。
这个过场不好走啊,他每次上山又下山的。
皇帝也不想每次都让季德去,但是国师住的月落阁除了皇帝只有他能看见。
据传,国师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从建国那年就是国师了。
国师喜静,不想别人打扰,于是他不知道怎么做的,只让每一代皇帝和他的近侍能看到国师府邸。
所以季德只能认命地往上爬了。
落月山上种了很多梨树,而今已至初秋,梨树叶微微泛黄,还不少枫树也在其间点缀,风景倒也不错。
季德也不着急,一边走一边看,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座庭院前,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月落阁”。
他站在院门外,躬身:“国师大人,小人季德求见。”
院门打开了一条缝,季德知道这是“进”的意思。
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国师应当是在阁楼里,他走到阁楼前,门开着,他走进去。
一人端坐于案前,提笔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只问:“何事?”
季德又恭敬地行了个礼:“国师大人,皇上邀请您一月后来参加祥宁公主的满月宴。”
国师闻言,笔顿住,他抬头:“祥宁公主?”
“是,沈皇后于昨夜诞下了小公主,皇上心中大喜,取名‘玥’,赐号‘祥宁’。”
季德等了一会,没等到国师出声,他抬头。
每次看国师,他都要感叹一句,国师真乃天人之姿,
五官轮廓都恰到好处,周身气质沉静,眉心那抹银白色印记又为他添上了不容侵犯的神圣感。
但国师现在是...在出神?
“国师?”
国师回神,略一沉思:“跟皇帝说,我会出席。”
“好,小人这就回去回禀...皇上。”
他想顺嘴说以前说惯了的那句话,说一半顿了一下,国师刚才说的是他会出席?!
不过只一瞬,他也就恢复了。
“那小人告退。”
“嗯。”
季德退出阁楼,走出院子,顺便带上了门,回头看了看这座阁楼,喃喃出声“怎么这次就同意了呢...”
大抵是在山中待久了也闷吧,他想,旋即转身下山去了。
阁楼里,国师垂眸,他刚刚在誊抄古籍,而现在纸上被他写了一个字“玥”,他刚听到季德的话之后,无意识写下的。
毛笔悬而未动,笔尖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糊了那个字。
他放下笔,起身,走上三楼,坐于窗边,现在是傍晚,天还未黑,明月也未出,天边只有一团一团云在慢慢荡着。
他就坐那看天,看着云从这边,飘到那边,看着天色渐晚,星星一个一个冒出来,还是没等到月亮出现。
另一边,季德回到皇宫,回禀了皇帝。
“禀皇上,国师大人说,会出席祥宁公主的满月宴。”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抬起头:“国师这次要来?”
“回皇上,是的。”
“那让礼部办事再稳妥点,设国师席位,设在朕右手下侧第一位。”
“是。”
“请了那么多次,怎么这次又要来了呢?难不成他对朕的公主感兴趣?”
季德已经前往礼部了,宁承远一边批着奏折,一边絮絮叨叨。
宁元玥在凤仪宫每天吃了睡,醒了吃。
随着日子的长大,她能睁开眼睛,看清周围了。
可能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非常喜欢亲近自己这一世娘亲。
母神在她一周岁时就消散了,所以宁元玥一直是由父神弈带大的。
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是神域的很多神一起带大的。
宁元珏经常会来看她,会和她说自己今天又读了哪些书,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
通过身边侍从偶尔的对话,宁元玥也知道了不少宁元珏的事。
宁元珏,皇帝长子,已逝淑妃之子,淑妃病逝后,皇后念其年岁尚幼,便奏请皇帝,将皇子珏记在自己名下。
皇帝一向宠爱皇后,事事百依百顺,当时皇后膝下又无子,便也同意了。
不过宁元珏至今还称呼皇后为“皇后娘娘”,没喊过一声“母后”。
皇后也并未因此介怀,还觉得皇子珏重情重孝,是个好孩子。
每次宁元珏来皇后宫里,宁元玥也能看出来,宁元珏是真心尊重皇后,也是真心疼爱她这个妹妹。
皇帝宁承远偶尔也会来看看她,然后同皇后说会话。
他不常光顾后宫,每天忙着国家大事,不过后宫也没什么人了,自从淑妃去世后,整个后宫只剩下皇后一人。
群臣曾让皇帝选秀,都被皇帝推拒了,而今他又儿女双全,更不愿纳妃了。
宁元玥每次看到皇帝老爹和皇后娘聊天的样子,她就会想到自己父神。
不知道父神如今怎么样了,我下凡了他一个人会不会孤单,宁元玥在心里偷偷想他。
神域,弈站在群星海边,看着眼前缓慢流淌的星河,有一颗星微微闪了闪,他察觉到了,微微勾唇。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今日就是宁元玥的满月宴了。
小小的人穿着粉色的小衣,裹着厚厚的襁褓,被青芜抱着,跟在皇帝皇后还有皇子珏的身后入席。
她看着百官恭敬地向皇帝皇后,还有宁元珏和她行礼,微微睁大了眼睛。
神域没有行跪拜礼的规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随即她注意到,宁元珏坐在沈扶岚手边第一个位,而宁承远右手边第一个位还空着。
那个位置是给谁的呢?现在还没来,不会被皇帝责罚吗?
她还没想多久,那个位置的人来了。
百官刚刚入座,门外侍卫一声高亢的“国师大人到!”,让他们又起身了。
宁元玥向门外看,来人一身一席月白色长衫,领口袖口绣有银色云纹,腰间玉带,配有一枚青玉佩。
让宁元玥愣神的,是这位国师的相貌。
他骨相极佳,线条锐利却不凌厉,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形薄而分明。
不似凡人的相貌,甚至比神域的许多神明生的都好,比之父神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让宁元玥疑惑的还有他的气质,有种超然物外的清冷,孤高,寂静,仿佛不属于这人间。
是神域的神下凡了?宁元玥在记忆里寻找有关眼前人的片段,一无所获。
如果她见过,她肯定不会忘的,这么出类拔萃的一个人。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让她更惊奇的点,这个国师的眉心有一个银色纹路,那是神用法力绘下的印记。
国师是一个半神?哪位神明点化的半神?为什么他会被留在凡间?
宁元玥想不通,这个国师身上有太多疑点了。
国师已经走了进来,众人纷纷向国师见礼,他点了个头,走到皇帝面前,只微微点了个头。
宁承远也点了点头:“国师。”
宁元玥更奇了,此人在凡间地位竟如此之高。
国师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百官也纷纷落座。
“今日,邀诸位来此,是为庆贺朕的公主满月,大家不必拘谨啊。”
宁承远举杯,众人也举杯同贺。
宴席过了没多久,皇后从青芜怀里接过元玥,向身侧的皇帝小声说,
“皇上,国师是仙人,难得来一次,让他为我们的女儿赐个福吧。”
宁承远点头:“言之有理。”
他放下酒杯,看向国师,“国师今日难得下山一趟,不妨为朕的公主赐个福,国师觉得如何?”
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起身,走到殿中,“容臣抱一下公主。”
嗓音似山间冷泉击石,清冽、低沉、不疾不徐。
“哈哈,这有何妨?青芜。”
青芜从皇后怀里抱过宁元玥,走下台阶。
国师接过,低头看怀里的婴孩。
虽年岁还小,但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生得也极白。
国师一手抱着她,伸出另一只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宁元玥感觉有一股暖流淌过身体的各个角落。
神的赐福?凡间流传的说法,实际上只是让法力流经一个人身体而已,俗称“净化”。
不过他是半神,效果应该打了个折扣,她盯着国师眉间的印记,有点熟悉,不会是她身边哪位神的吧。
目光下移,和国师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无悲无喜,只有因时光过了太久而留下的沉静。
不知道为什么,宁元玥觉得他的眼神里还有一丝期待,不过对上她的眼睛之后转瞬即逝,让她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国师细细看了一遍宁元玥的眉眼,太小了,看不出什么,他敛了眼眸,将公主放回青芜的手里。
转身回了座位,凡人看不到法力的颜色,宁承远看他回位,笑了笑。
“那就多谢国师了。”
沈扶岚也在旁边点点头。
“无事。”他看着皇帝,回声,后又垂目,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众人交谈的声音,席间的觥筹交错恍若都与他无关。
没多久,皇后想着宁元玥估计要休息了,便带着她先行离席了。
最后的时候,宁元玥回头看了国师一眼。
这一眼,她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落寞、孤寂的感觉。
她忍不住微微皱眉,为什么,她也会感到难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