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等视线重新聚焦时,那股子阴冷已经顺着裤管往上爬了。
没有出口。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化妆间里,四面墙全是镜子。头顶的复古吊灯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昏黄的光打在暗红色的绒地毯上,像干涸的血迹。墙上挂满了戏服——民国长衫、带血的护士服、褪色的戏曲水袖,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张楚源一米九的人,此刻整个人贴在于桓成背上,手指死死抠着他外套的布料。
"老于……"他声音发紧,"刚才不是开门了吗?"
于桓成没回头,一只手反手按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上按了一下:"别慌。"
林修远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地面扫到天花板,最后停在墙角一面镜子上:"布局变了。应该是第二阶段。"
藏晚宁往江丞理身后缩了半步,小声问:"不会比刚才还吓人吧?"
江丞理没动。
他甚至没看她一眼。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靠墙那面落地镜前——江函青正举着手电筒,替林修远照着墙上一件灰色长衫。
她站得很直,手电筒的光稳得像焊在那儿。
"这件和照片上的款式一样。"她说,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林修远凑近看了看,点头:"是关键道具。"他伸手去取,指尖碰到衣料的瞬间,余光瞥见藏晚宁蹲在地上研究地毯边缘的纹路,眼神软了一瞬,下意识想开口提醒她别碰那些戏服。
"修远。"江函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左边第三排还有件类似的。"
"……好。"林修远收回视线,把长衫取下来。
江丞理看着这一幕,插在兜里的手慢慢收紧。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江函青和林修远之间,像是无意识的站位调整。然后他偏过头,对江函青说:"姐,那边灯管松了,你站过来点。"
江函青看了他一眼,没动:"这边看得清。"
江丞理没再劝。但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侧着,把她看向林修远的角度挡得严严实实。
林望舒忽然"咦"了一声。
他站在房间中央,正对着那面最大的落地镜,歪着头看了两秒:"倒影不对。"
众人凑过去。
镜子里确实是他们八个人。但表情全错了——镜中的张楚源咧着嘴笑,镜中的林修远满脸惊恐,而谢意辰……正对着镜外挥手。
张楚源猛地往后一蹦,胳膊肘撞在于桓成胸口:"操!它在笑!老于你看啊!"
于桓成被他撞得闷哼一声,反手扶住他的腰:"闭嘴,看什么看,特效。"
"你瞎啊!"张楚源指着镜子,声音劈叉,"镜子里的你也在瞪我!"
于桓成抬头看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确实面无表情地盯着怀里的张楚源,眼神阴鸷得不像话。
他沉默了两秒,抬手捂住张楚源的眼睛:"别看。"
另一边,林望舒已经绕到镜子侧面,蹲下身摸了摸镜框底部。
没人注意到他指尖在某个不起眼的雕花上停了三秒。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落地镜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镜面中央蔓延开来,像蛛网。
紧接着,一个女声从镜子里渗出来,带着戏腔的尾调:"化妆时间到了——请各位演员尽快换上戏服,否则……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上的戏服同时动了。
没有风。但那些长衫、水袖、护士服像被看不见的手拽着,衣架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快穿!"林修远一把扯下灰色长衫套在身上,动作利落得不像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人。
众人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张楚源捏着那件沾血的护士服,脸都绿了:"老于……这上面有血。"
于桓成帮他翻领子,头也不抬:"忍着。"
藏晚宁已经穿上了同款护士服,闻言冲他做了个鬼脸。
张楚源刚要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江丞理正站在藏晚宁身后,笨拙地把她的护士帽往正了扶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把脸埋进于桓成肩窝:"……你也帮我戴帽子。"
于桓成拽过帽子扣他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几岁了。"
衣服换完的瞬间,那面裂开的镜子再次发出声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指尖笔直地指向谢意辰。
"找到你了——"女声贴着耳膜刮过去,"虚伪的演员。"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谢意辰。
谢意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盯着那只手,嘴角慢慢扬起来,像是在看一场预料之中的演出。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谢哥!"林修远伸手去拉,指尖擦过他的衣袖,抓了个空。
谢意辰的身影没入镜面,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下一秒,整面镜子炸开。
碎片飞溅,玻璃碴子砸在地毯上闷响连连。众人本能地后退,等烟尘散去,才发现镜子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楼梯口,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一阵戏曲声,悠悠荡荡的,像从地底飘上来。
"谢哥!"林修远脱口而出,身体已经朝楼梯口迈了一步。
"别动。"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林望舒站在原地,没退后半步。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碎玻璃,弯腰捡了一片,对着灯光转了转。镜片映出他半张脸,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平直地睁着,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他把玻璃片扔回地上,抬起头。
"楼梯有重力感应。"他说,语速不快,像在陈述天气,"踩下去就是死。"
藏晚宁愣愣地看着他:"望舒……你……"
"晚宁,护士帽给我。"
藏晚宁下意识摘下来递过去。
林望舒接过帽子,拇指沿着帽檐内侧摸了一圈,指甲在某处轻轻一挑——一张透明的卡片弹了出来。
他捏着卡片对着吊灯照了照,上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血字:只有虚伪者才能通过真实的门。
"双面人游戏。"他低声说,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谢意辰故意激怒镜中物,逼它交出这张卡。"
没人接话。
林望舒也没指望谁听懂。他把卡片收进口袋,目光重新落回楼梯口。
十分钟前,换衣服的时候,谢意辰替他整理衣领,指尖在他锁骨下方停了一瞬。
"楼梯口见。"
气息拂过耳垂,轻得像错觉。
"别让我等太久,林望舒。"
他知道谢意辰为什么敢走。
那不是赴死。是邀约。
而现在,人走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林望舒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江丞理身上。
他没提刚才那句嘲讽,也没揭穿任何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江丞理,像在看一面镜子。
"你的心跳很快。"他说。
江丞理瞳孔微缩。
林望舒没再说下去。他转过头,望向楼梯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吧,谢意辰。"
黑暗里没有回应。
但戏曲声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