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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好戏开场

楼梯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几级,藏晚宁的脚步突然慢了。


她不是害怕,是脚底下不对。台阶表面那层暗红色的绒毯摸上去黏糊糊的,鞋底踩下去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像是从湿海绵里挤水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晃过鞋面,裙摆边缘沾了一小块深色的东西,分不清是锈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擦掉,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前面的人已经停了。


江函青站在拐角处,手电筒照着前方,光束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


门框上头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上面刻着一行字,被岁月磨得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她看了两秒,把光往旁边挪了挪,照到墙上。


墙上有镜子。不是一面,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一整排,拼在一起,接缝处用铜条压着,像老式理发店那种。


镜子里映出他们所有人的影子,连张楚源护士服领口歪掉的那颗扣子都清清楚楚。


"倒影没问题。"林修远说。他蹲下来,手指贴着镜面底部摸了一圈,指尖停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


那道划痕不是新的,但也不是旧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面镜子是真的。"


"什么叫真的?"张楚源问。他整个人贴在于桓成背后,两只手攥着于桓成的衣摆,指节发白。


于桓成没理他,目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张楚源的脸掰过去:"别盯着看。"


张楚源被他掰得脖子一歪,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再回头。


藏晚宁没有跟着人群去看镜子。她站在原地,视线扫过自己脚下那片黏腻的红毯,然后抬头看向墙壁上的镜子——她没有看自己的倒影,而是盯着镜面与墙壁之间的接缝。


铜条压得很紧,但最右侧那一根微微翘起了一点,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风。


有通风口。或者……后面有空间。


她把这条信息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江丞理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没有看镜子,视线一直落在江函青的后背上。


他注意到姐姐握手电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她的步伐没有任何犹豫。


这种矛盾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残留着布料被攥出的褶皱感。


林望舒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响了。"


江丞理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只是把视线从姐姐的背影移到林望舒脸上,平静地回了一句:"你管得太宽了。"


林望舒笑了一下,抬脚迈下第一级台阶,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门被推开了。没有声音。门轴像是上了油一样顺滑,但推开之后迎面扑来的气味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那是一种混合了樟脑、旧布料和某种甜腻腐气的味道,不浓,但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地下剧场。台下的座位呈扇形排开,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上百个。


椅子上坐着人偶,穿着各色戏服,有的戴着凤冠,有的披着斗篷,脸上的瓷釉泛着冷白的光。它们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浅浅的凹坑,朝着舞台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安静得不正常。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张楚源第一个受不了这种死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神经质地把手电筒往上抬,光柱乱晃着扫过头顶的穹顶。


"太干净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紧绷而发劈,"你们闻到了吗?这味儿不对。这不是霉味,这是……防腐剂。"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死死抵住于桓成的胸膛。


于桓成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闭嘴。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右手已经习惯性地垂在身侧,五指微曲,随时准备发力。


他没有回头看张楚源,而是反手一把攥住了张楚源还在发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骨节发疼。


"别晃手电。"于桓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粗粝感,"省点电。"


张楚源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原本狂跳的心脏反而被这股真实的痛感拉回了一点现实。


他咬着牙没挣脱,只是把另一只手也紧紧扒住了于桓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外套里。


藏晚宁站在人群靠外侧的位置。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那些人偶吓住,而是快速扫了一遍整个剧场的布局。


她的目光在每一排座椅之间跳跃,像是在核对什么。三秒后,她的眼神变了。


这些人偶的朝向不对。


它们不是面朝舞台的。仔细看,每一排的倾斜角度都有极其细微的偏差——越靠近过道的人偶,头部偏转的角度越大。


它们不是在"看"舞台,而是在"看"观众席的入口。


她在看他们。


藏晚宁把这个发现咽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表情维持在正常的紧张范围内,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已经发现了第二层异常。


林修远径直走向第一排座椅,弯腰凑近最近的那个人偶。


他没有碰它,只是偏着头看了几秒,然后视线往下移,落在人偶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那只手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是干涸的血。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排人偶。每一只的手上都一样。他又蹲下来看了看椅腿与地面的接触点。地毯上有极浅的压痕,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这些不是摆设。"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站起身,绕着台沿走了一圈,手指沿着台面边缘划过去。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粉末,像是香灰。他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檀香,掺了朱砂。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说,目光越过众人,"这些人偶坐的位置,和我们刚才在化妆间里的站位是一样的。"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回头看那些椅子。


张楚源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最右边靠过道的那个位置,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是我站的位子!"


"我也是。"藏晚宁跟着说,手指向左侧第三个。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迅速滑向了最前排靠过道的那一排——那里有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的角度和其他人偶不一样。它是正对着门口的。


像是留给最后一个进来的人。


江函青的目光落在舞台正前方、距离铜镜最近的那把空椅上。


椅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绸缎,叠得整整齐齐。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转头看了江丞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江丞理读懂了——她在确认他是否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事。


江丞理朝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稳。


江函青这才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绸缎。"这是给我的。"她说。


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块绸缎下面压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江函青。她把纸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递给江丞理。


江丞理接过纸片,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纸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纸的边缘在他掌心折出一道痕。他没有把纸片还给姐姐,而是把它叠好,放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江函青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他的手背一下。


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纸片和座位吸引的时候,林望舒已经走上了戏台。


他没有往铜镜前走,而是直接走到了戏台右侧那把搭着黑色长衫的椅子旁。


谢意辰就站在那把椅子旁边。他没有消失。他一直站在这儿。但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那面诡异的铜镜。


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衬衫的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衣服的剪裁是否合身。听到林望舒的脚步声靠近,他才停下动作,微微侧过头。


"你比我预想的快了十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时,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林修远从楼梯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透明卡片。卡片此刻正在发光,血红的字迹浮现在表面,像血管一样搏动着。


"‘只有虚伪者才能通过真实的门’。"林修远念出声,目光投向那面铜镜,"这面镜子就是门。"


谢意辰终于转过身。他瞥了一眼林修远手里的卡片,伸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把它放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所以,接下来呢?"林修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经走到了戏台中央,站在铜镜侧面,背对着众人,面朝镜面。


手电筒的光从他腋下穿过去,打在铜镜上。灰雾在光照下缓缓流动,隐约透出一些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镜面前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


"它在等我们。"林修远盯着镜面,声音低沉,"但不是随便演。"


"什么意思?"藏晚宁问。她的声音没有抖,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的目光不在林修远身上,而是越过他,盯着铜镜边缘——那里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林修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收回手,转身面对众人。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铜镜上,影子比本人高出一截,头部刚好被穹顶吞没。


"每个人都有一个对应的角色。"他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江丞理胸口的位置——那里刚刚收起了写着江函青名字的纸片。然后,他的视线转向谢意辰。


谢意辰正背靠着戏台的立柱,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逛博物馆。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剧本的人。"林修远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铜镜上,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是水面下的鱼。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台下那些人偶同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机械的声音。是真的像人在叹气。


藏晚宁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她没有往后退,而是在叹声响起的瞬间,身体重心下沉,双脚前后错开半步,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闪避的姿态。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最近的那排人偶,瞳孔缩了一下。


它们的头全都转过来了。不是转了一毫米。是完整地、无声地、一百八十度地转了过来。


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每一个人。


"靠。"张楚源骂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于桓成的胳膊。


于桓成这次没有让他闭嘴。他自己也盯着那些人偶看了两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别看它们的脸。看脚下。"


众人低头。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边缘,共八双。大小不一,深浅不同,但方向一致。


最后一双脚印停在铜镜前面。是空的。没有人站在那里。但脚印的形状清晰可见,像是刚刚才有人踩过。


林望舒蹲下来,把手电筒凑近了看。脚印的边缘有细微的拖痕,像是留下脚印的人在最后一步犹豫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的脚印。"他说。


"那是谁的?"藏晚宁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但不是因为恐惧。她的嗓音发紧,是因为她刚刚数完了地上的脚印。


八双。他们一共八个人。


但那个空出来的第九个位置,没有脚印。


不是"没有人走过"。是"走过之后,脚印消失了"。


林修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铜镜。灰雾还在流动,那张隐约的脸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第九个人。"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除了谢意辰。


他靠在柱子上,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而在所有人都被那句"第九个人"震住的瞬间,江丞理动了。


他没有去看铜镜,也没有去看谢意辰。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江函青身前半步的位置。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悄悄覆上了姐姐的手背。


江函青没有挣开。她的手指反过来勾住了他的指尖,力道很轻,但很坚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在这一刻,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语言。

这个无限流写不完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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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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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线

作者: 可可哦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