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端午节。
江丞理醒来的时候,宿舍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把书桌和床架的轮廓压得很暗。
他坐在床沿,没急着起身,只是低着头,大拇指抵在口袋里那支黑色按动笔的笔帽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咔哒。”
“咔哒。”
今天是他生日。也是他被丢掉的日子。
十三年前的端午节,六岁的他被人从站台边缘推了下去。
他记不清那两个人的脸,甚至记不清他们穿的什么衣服。记忆里只剩下耳边骤然炸开的、刺耳的火车长鸣,和铁轨震动时那种几乎要碾碎骨头的轰鸣。
他缩在站台边缘的阴影里,看着一双双穿着皮鞋、凉鞋的脚从他面前匆匆走过,没人停下。
从那以后,端午节对他来说,就只是日历上需要熬过去的一天。
他以为今年也一样。姐姐昨天出差,临走前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了句“早点睡”。
他没问生日的事,也没问端午节。习惯了不期待,就不会有落差。
江丞理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数学分析》,拔出笔帽。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姐姐的微信:【丞理,今天乖乖吃饭,我晚上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最后只敲了一个字:【嗯。】
手机扣回桌面,他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公式写得很整齐,像一排排没有温度的砖块。
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他盯着那个没写完的积分符号,忽然觉得鼻腔里有点发酸。
十三年了。
江丞理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帽按得“咔哒”一声,站起身,准备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江丞理的动作僵在原地。
走廊里站了一排人。谢意辰、张楚源、于桓成、林望舒、林修远、方郁、方派星、藏晚宁……还有江函青。
江函青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愣什么?”她喘了口气,冲他笑了一下,眼底带着点无奈,“生日快乐啊,丞理。”
江丞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以为她还在外地。
“你……”他声音有点哑,喉结滚了一下,“怎么回来了?”
“你过生日啊。”江函青把纸袋往桌上一放,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我们可没忘。”
江丞理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个纸袋,指尖蜷了一下。他想说“不用特意回来”,想说“我自己过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生日快乐啊,大工程师!”谢意辰把蛋糕往前一递,笑得眼睛都弯了,耳边的羽毛辫子晃了晃。
“惊不惊喜!老江”张楚源在旁边起哄,手伸过来想揉他头发。
“你居然觉得我们忘了吗?我们可没忘!”于桓成靠在墙上,温柔冲他笑笑。
江丞理站在门口,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林修远走上前,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愣着干嘛?许愿啊。”
方派星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蜡烛都要烧完了。”
藏晚宁小声说:“丞理哥哥,生日快乐。”
林望舒和方郁站在后面,冲他点了点头。
江丞理的目光落在蛋糕上那十九根蜡烛上,火光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个端午节,他缩在火车站的角落里,看着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给他点一根蜡烛。
可现在,有人点了。
江丞理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伸出手,接过蛋糕,指尖有点抖。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人,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把十九根蜡烛挡在眼睑外面。
黑暗落下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闪过什么宏大的愿望,也没有想过什么前程似锦。
被抛弃这几年来的每一个端午节,他都在心里反复嚼着同一个念头——“我会被丢下”。
可现在,耳边是朋友们七嘴八舌的吵闹,鼻尖是奶油的甜味,身侧是姐姐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皂香。
他攥着口袋里的笔,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说:
“我不要岁岁平安,也不要前程似锦。”
“我只求……”
“求时间停在这一刻。求姐姐别松手,求这些人别走。求我……别再被丢下。”
蜡烛吹灭的瞬间,走廊里炸开一阵欢呼。
“好耶!”
“丞理哥哥,切蛋糕!”
“我要草莓!”
江丞理睁开眼,看见林修远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是笑着,带着点朋友之间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蛋糕。奶油上嵌着一粒草莓,红得有点扎眼。
他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子酸了。他不敢嚼得太快,怕咽下去,这场梦就醒了。
江丞理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江函青。她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没用力,捏完就松开了。指尖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赶路的微凉,贴在他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结冰的湖面上。
江丞理没躲。他微微垂着眼,任由她捏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稍微动一下,这点温度就会散掉。
他在心里说:
“姐姐,我今天,没有被丢下。”
“我有他们了。”
“……也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