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室的灯一盏盏熄灭，等谢意辰刷完最后一道大题，合上书本，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靠墙那半边陷在浓重的阴影里。谢意辰走近了，才看见林修远。

人蹲在台阶最下面那级，背靠着墙，手里夹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火光映出一小截下颌线，还有微微发红的眼尾。

林修远咳了一声，压着嗓子，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谢意辰没出声。他站在两步外，看着那截烟被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又咳。烟灰掉在裤子上，林修远低头去拍，手有点抖。

谢意辰等他把那口烟咽下去，才开口：“给我一根。”

林修远抬眼看他，动作顿了半拍。他没问为什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谢意辰接过来，低头凑过去借火。火苗晃了一下，他眯着眼点燃，吸了一口。

然后皱眉。

烟味冲得他喉咙发紧，他偏过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盯着看了两秒。接着，他手腕一翻，将那根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抬起脚，鞋底碾了碾，直到那点火星彻底熄灭。

林修远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瞬。

“……浪费。”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和深深的疲惫。

谢意辰没反驳，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

“走吧。”他说。

林修远没动。

谢意辰已经站起来了，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轮廓。他回头，看着还坐在台阶上的人，没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修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口袋，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宿舍楼后面的小路往外走。夜风穿过树梢，树叶沙沙响。林修远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

谢意辰也没解释。

出了校门，拐过两个路口，谢意辰在一家24小时羽毛球馆的卷帘门前停了下来。

林修远停下脚步，看着头顶闪烁的霓虹灯牌，又转头看向谢意辰，眼神里罕见地透出一丝茫然。

他以为谢意辰说的那个“好地方”，顶多是个清吧，或者某个能让人安静待着、借酒消愁的角落。

毕竟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确实需要点酒精来麻痹一下紧绷的神经。

结果，谢意辰带他来打羽毛球。

“愣着干嘛？”谢意辰已经推开了卷帘门，回头看他，语气很自然，“去换衣服。”

林修远没动。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休闲长裤和针织衫，又看了看谢意辰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没带衣服。”他说。

谢意辰从旁边的长椅上拎起一个纸袋，扔给他：“给你留的。”

林修远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套运动服，尺码很准。他没再问为什么谢意辰会随身带一套他的尺码，只是拎着纸袋，转身走进了更衣室。

等他换好出来，谢意辰已经在场边热身了。

羽毛球馆里没什么人，只有靠墙的两个场地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地垫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把场地照得透亮。

谢意辰把球拍递给他，自己也拿起一把，站在网对面。

“打两局。”他说。

林修远握着球拍，掂了掂重量。他确实很久没碰过这东西了。

第一球是谢意辰发的。球速很快，带着风声直逼底线。林修远下意识后退半步，手腕一挑，球擦着网带飞了回去。

谢意辰接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打了起来。

起初林修远还有些放不开，动作带着点生涩。但打了几个回合后，身体渐渐热了起来，脚步也灵活了。

谢意辰的球打得很稳，不刁钻，但落点总是恰到好处地逼着他跑动。

林修远追着球，起跳，扣杀。

球砸在地上，弹到墙角。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故意的。”他看着谢意辰，声音有点喘。

谢意辰弯腰捡起球，吹了吹上面的灰，抬眼看他：“什么故意的。”

“故意往两边打。”林修远说。

谢意辰没否认，只是把球抛起来，又是一拍。

“不想跑就站着挨打。”他说。

林修远盯着那颗飞过来的球，眼神沉了沉。

他猛地跨出一步，球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球狠狠抽了回去。

球擦着谢意辰的耳边飞过，砸在后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意辰偏头看了一眼那颗球，又转过头，看着站在对面微微喘气的林修远。

林修远握着球拍，胸口起伏着，眼尾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去，但整个人像是被这场球打散了什么，眼神清明了些。

“还打吗？”谢意辰问。

林修远没回答。

他走到场边，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上。

“不打了。”他说。

谢意辰走过去，把毛巾扔给他。

林修远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一屁股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我出汗？”他问。

谢意辰在他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不是。”他说。

林修远转头看他。

“是让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谢意辰看着前方的场地，语气很平，“脑子转得太快，就用身体拖住它。”

林修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球拍握柄的触感。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还挺管用。”

谢意辰偏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下次还来。”他说。

林修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起身，往更衣室走。

“走了。”他说。

谢意辰看着他的背影，把水瓶拧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球馆。

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刚捂出的薄汗，带来一丝凉意。

林修远没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暗的小巷。谢意辰没问，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家属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林修远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穿过昏暗的楼道，推开了通往顶楼天台的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台上没有灯。

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漫过来，勉强勾勒出天台边缘矮墙的轮廓。风在这里变得更大，吹得林修远的衣摆猎猎作响。

林修远走到墙边，双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安静地望着下面。

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开。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流动的金色血液，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像散落在巨大黑色幕布上的碎星。

万家灯火，繁华喧嚣，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几十米的高空之下，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不真切。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催促，没有那些需要他去权衡、去交换的筹码。

只有无边无际的、清冷孤寂的风。

谢意辰走上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修远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风里散开，瞬间就消失了。

“……挺安静的。”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谢意辰转过头看他。

夜色里，林修远的侧脸被远处的霓虹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他眼尾那点红已经彻底褪去了，整个人像是被刚才那场球和这阵夜风洗过了一遍，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与平静。

“嗯。”谢意辰应了一声。

他没有去接那些沉重的话题，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往林修远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虚虚地靠了过去，替他挡了一点天台上的风。

“站一会儿吧。”他说。

林修远没有躲。

风从楼群间穿过，带着点初冬的凉意。林修远盯着远处高架桥上缓慢移动的车灯，看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你以前来过这儿？”

“没有。”谢意辰说，“第一次来。”

林修远偏过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

“那你怎么知道这儿能上来？”

“刚才打球的时候，看你一直往窗外看。”谢意辰说，“猜的。”

林修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但谢意辰听见了。

“你倒是挺会猜的。”他说。

“偶尔。”谢意辰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修远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觉得，站得高一点，那些事就没那么重了。”

谢意辰没接话。

林修远也没指望他接。他只是看着那些灯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林修远忽然说，“我爸带我爬过一座山。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们爬到山顶，等日出。”

谢意辰安静地听着。

“那天雾很大，”林修远说，“什么都看不见。等了两个小时，太阳没出来，雾更浓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下山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谢意辰问。

林修远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他说，有些东西，等不到也没关系。”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谢意辰没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林修远一起，看着这座庞大而沉默的城市，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修远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拢。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早课。”

林修远转过头看他。

谢意辰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很平静，像今晚的风一样。

“好。”林修远说。

他转过身，往天台的门走去。

谢意辰跟在他身后，替他拉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两个人踩着黑暗，一步一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