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下,到夜里也没停的意思。
南江大学实验楼的玻璃幕墙被浇得像块抹布,水一茬一茬往下淌。路灯昏黄,雨丝在光里乱糟糟地绞在一起,像谁把一把电线扯断了扔在那儿。
沈若溪掉下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没什么太大的声响。雨太大了,把所有东西都闷住了。保安老周说他先是听见“噗”的一声,像一袋没扎紧的水泥从车上滚下来,然后地上就多了个人。他撑着伞走过去,离着五六步就站住了。
手电筒的光晃了几晃,落在那摊东西上。他后来跟警察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别处。
老周吐了,蹲在花坛边上吐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打110。接线员问他怎么确定是人,他说看见了,不动了。
第一个到的是派出所的巡逻车。两个民警拉了警戒带,把看热闹的学生往后推。夜里实验楼本来没几个人,但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二十分钟来了二三十个。有人举着手机拍,闪光灯一闪一闪的,跟给尸体照相似的。
陆铮到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他穿了件黑冲锋衣,没打伞,弯腰钻过警戒带。带队的方队长蹲在尸体旁边抽烟,四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半。
“方哥。”
陆铮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脸朝下,身体拧巴成一个根本不该有的角度。雨水把头发冲散了,铺了一地。血已经淡了,顺着排水沟流下去,沟里的水泛着浅红色。
他没多看尸体,先抬头看楼上。七楼的窗户开着,黑洞洞的,雨水飘进去又飘出来。他目测了一下落点和墙面的距离,蹲下来又看了看尸体旁边的碎玻璃。
方队长站起来,把烟头在掌心里碾灭,塞进自己的口袋。“初步看,自杀。窗户开着,人从上面下来的,身上没别的伤。你先看看现场,监控下午坏了。”
“坏了?”
“设备故障,后勤在修,”方队长顿了顿,“巧了。”
陆铮没应声。绕着实验楼走了一圈。楼前硬化地面,几块碎玻璃。楼后是绿化带,冬青和女贞被打得东倒西歪。他注意到七楼窗户正下方的外墙上,有几道擦痕,不深,但看得出来。
跳楼的人跳出去是往外走的,不应该蹭着墙。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是哑的,他打着手电,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有编号。703的门开着,门口拦了隔离带。技术员在里面拍照。
陆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实验室不大,两台仪器、几张实验台、一排试剂柜。窗户在对面,开得很大,窗台上有鞋印。
电脑显示器还亮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没写完的实验报告,文件名是“项目X_光谱数据_20260512_v2”。鼠标旁边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的,水已经凉了。实验记录本翻开着,最后一页写着下午五点半的温湿度。
工整,干净,正常得不像是要死的人留下的。
他下楼的时候,法医老刘正在做初步尸检。老刘说话慢,看见陆铮就招手。
“你看看这个。”
老刘拿手电照着死者的后脑勺。左侧有一处凹陷,头皮裂开,能看到骨板。然后又翻了一下右手腕。
手腕内侧一片淡紫色的淤血,不规则的条状。
“被人攥过。”老刘声音压得很低,“新鲜的一两个小时内,摔不出这种形状。”
陆铮蹲在那儿没动。“能定自杀吗?”
“能,也能不定。”老刘站起来,拍拍膝盖。
意思很清楚。
学校来人了,副校长秦怀远撑着黑伞,带着秘书和两个校办的人。五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沉痛。
他先跟派出所的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找陆铮。
“您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
“陆铮,秦校长,这个楼今晚谁有门禁?”
“703的师生,七八个人,”秦怀远说。“名单明天一早让院办整理出来。”
“监控什么时候能修好?”
秦怀远的秘书接话:“厂商的人明天上午到,最快下午恢复。”
陆铮看着他,没再追问。转了个话头:“沈若溪这个学生,秦校长了解吗?”
秦怀远顿了两秒,“化学系博士生,导师韩教授。科研能力很强。不过我听说她最近情绪不太好,有抑郁倾向。具体你们问问她的导师和同学。”
“抑郁倾向?谁说的?”
“我也是听院里的老师提过。”秦怀远叹了口气,很适度。“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做科研不容易,论文、项目、毕业,几座大山压着。学校最近在加强心理健康教育,但还是!”
他没收完话,又叹了一声。
陆铮没接茬,从兜里掏出一个折过的证物袋,把刚才在楼下捡的一小块玻璃碴子放进去。
“那麻烦秦校长明天把名单送到市局来,不着急,中午之前。”
秦怀远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陆警官,学校会全力配合,希望能尽快有个结论,好让学校和家属都安心。”
陆铮没回话。
凌晨一点多,现场的人陆续撤了,陆铮最后一个走,坐进车里没发动,点了根烟。
他把今天晚上过了一遍。
坠楼,窗户开着,监控坏了,抑郁倾向,手腕上有抓痕,外墙有擦痕,实验室太干净了。文件名里有个“项目X”。
他把那根烟抽得很快,最后两口几乎是连着吸的。掐灭烟头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发动了车。
“雨太大了,”他说,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车子驶出校门,尾灯在雨夜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实验楼七楼的窗户还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雨不会一直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冲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