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雨小了,但天还是阴的,像谁拿块湿抹布糊住了窗户。
市公安局三楼会议室,烟雾呛人。赵局长坐在长条桌一头,面前摊着昨晚的现场报告,眉心拧得能夹死苍蝇。陆铮坐他对面,茶杯搁在那儿,凉透了,一口没动。方队长、技术科小马、法医老刘,还有两个做记录的,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赵局长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摘了老花镜往桌上一扔。
“方队,你说。”
方队长清了清嗓子。“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身上没有其他暴力损伤。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她的鞋印,初步判断是从七楼坠落。唯一的疑点是老刘发现的,右手腕有皮下淤血,像被人攥过。但这个不致命,也可能只是生前跟人有过肢体接触。学校那边给了病历,说她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确诊了抑郁症,开了药。”
“那病历我看了,”老刘插了一句。“诊断是五月五号,线上问诊。我打电话问过那个医生,视频了没几分钟就开药了,内科医生,这诊断水得很。”
赵局长没接话,看陆铮。
陆铮靠在椅背上,转笔。笔转了两圈掉桌上,他捡起来,说:“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太干净了,监控正好坏了,正好有一份抑郁症病历,正好门禁记录被改过,一切‘正好’,正好得让人难受。”
方队长啧了一声,“小陆,你也不能光凭直觉就推翻自杀,每年高校跳楼的少吗?压力大,抑郁,说得通的。”
“说得通”三个字让陆铮皱了皱眉。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请了一个人来。”
会议室的人互相看了看。赵局长没解释,抬腕看表,“应该快到了。”
敲门声。
进来个年轻女人,不到三十,灰风衣,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个帆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像塞了几块砖。
赵局长站起来,难得地客气,“林博士,请坐。”
林昭坐下了,从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没跟任何人寒暄,连头都没点一下。
方队长小声跟陆铮嘀咕:“谁啊,这是?”
陆铮没回话,他听说过这个人,犯罪心理学博士,给周边市做过几次画像,据说有点东西,但他没见过。
赵局长三言两语把案子讲了,把案卷推过去。
“你先看看。”
林昭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翻。不慢,但也不快,像扫描,案发现场照片她看得最久,一张一张摊开,来回比对,看到社交媒体截图时,她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老刘抠指甲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刻钟,林昭合上卷宗,抬起头。
“不是自杀。”
方队长烟差点掉桌上,“你才看了十五分钟。”
“够了,”林昭把卷宗往桌中间一推,翻开第一张照片,指尖点在尸体姿态上。“头朝下,俯卧位,四肢不对称张开,自杀的人,不管多想死,最后一瞬间肌肉记忆会让身体蜷缩,通常是脚朝下或侧身,但她没有,正面着地,没有自我保护动作,符合被人推落。”
她又翻了翻社交媒体截图,“这是她死前一天发的知乎动态,‘如何提高实验重复率’,语气积极,跟人开玩笑,要自杀的人,死前二十四小时还能这样?不是不可能,但少见。更怪的是搜索记录。过去三个月,没有任何关于自杀方式、抑郁症、遗书的关键词,全是学术资料。”
陆铮开口了,“抑郁症的人不一定上网搜那些。”
“对,”林昭看了他一眼,“但她的抑郁症诊断也有问题。”
她把病历截图放大,“线上问诊,五月五号,但这个医生的线上账号早被投诉过,五分钟看一个病人,而且他是内科,不是精神科。”
方队长皱眉,“内科医生也能开抑郁症的药?”
“理论上能,但极少见,更合理的解释是:有人买了一份假病历,或者找了个愿意开药的医生,就是为了留个‘她有抑郁症’的证明。”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铮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佩服?还是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做成自杀?”
“有预谋的他杀,”林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菜单。“凶手跟死者认识,熟悉她的行踪、实验室环境,提前踩过点,知道监控什么时候会‘坏’,知道什么时候实验室没人。”
方队长接了一句,“能进实验室的都是课题组的人,本来就认识,这不稀奇。”
林昭没理他,继续翻照片,翻到窗台那张,“窗台上有她的鞋印,但方向朝外,这没问题,关键是这里,”她指着窗台外侧。“有一片擦拭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撑在那里,自己跳下去的话,受力点在窗台内侧,外侧的痕迹说明,有人从外面抓住了窗台边缘。不是死者本人。”
陆铮直起身子。
“你是说,有人在窗外接应?或者有人把死者推下去之后,自己从窗外翻进来了?”
“我没说一定是接应,但擦拭痕迹说明有第三只手接触过窗台外缘,你们可以提取指纹,虽然被雨冲掉的可能性很大。”林昭往后一靠。“我的结论:沈若溪死于他杀,凶手有预谋,而且有能力破坏监控、伪造病历、修改门禁记录,不是普通人。”
赵局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看陆铮,“你觉得?”
陆铮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半晌,他说了一句方队长没想到的话:“我倒希望她说的不对。”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说得对,这个案子就大了,一个博士生,被人弄死了,做成自杀的样子,背后得是多大的雷。”
他转过身看林昭,“你刚才说‘有预谋’,你怎么判断不是激情杀人?”
林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监控坏了、病历开了、门禁被改了,这三件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需要的周期至少一周以上。”
“那你觉得凶手是谁?”
“我现在没足够的数据做精确定位,但方向很清楚,从‘项目X’入手,死者举报学术造假,造假的受益者是谁,谁就有动机。”
陆铮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赵局长把案卷拢起来拍了拍,“行了,林博士的专家意见我收到了。小陆,你下午去趟学校,把课题组的人名单拿过来。老方,你调一下周边的社会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车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昭,“林博士,这几天能配合我们吗?”
林昭已经把笔记本合上了,钢笔别好,正往包里塞,闻言抬起头。
“可以。”
她没说别的,赵局长等了等,没等来第二句,也就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陆铮没走,林昭也没走。两个人隔着长条桌面对面坐着,中间一堆照片和报告。
陆铮把转掉的那支笔又捡起来,搁在桌上。
“你刚才说‘不是普通人’,我也觉得不是,但有证据吗?”
“证据是你们的事,”林昭站起来,背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事是指路,你们的事是走路。”
门关上了。
陆铮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点了根烟,窗外的雨快停了,但云层还是厚得压人。
他想起昨晚秦怀远撑着黑伞说的那些话。
“希望能尽快有个结论,也好让学校和家属都安心。”
安心。
他把烟抽完了,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拎外套的时候,烟灰缸边上的那个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他随手摁了一下,烫了指尖。
“操。”
他甩了甩手,出了门。
他得去找一个人,沈若溪的导师,韩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