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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以青春为壤(下)

  沈若溪忌日那天,南江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春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林昭没有课,也没有接诊。她从办公室出来,撑着伞,走过文科楼、化学楼、食堂、操场,一直走到实验楼旧址。

  实验楼已经拆了,是拆了重建。原来的七层灰色建筑变成了一片小花园,花园不大,种着冬青和女贞,还有几棵桂花树。树刚栽下去不久,枝条细细的,叶子还没长满,雨滴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花园的正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不高,半人高,碑面磨得很光滑。碑上刻着几行字,不是烫金的,是阴刻的,字迹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凹痕。

  “沈若溪、李想同学在此追求真理,永志不忘,南江大学立,二零二六年春。”

  林昭蹲下来,把伞靠在碑边,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放在碑前。花是早上在校门口的花店买的,老板娘问她“送给谁”,她说“一个朋友”。老板娘没再问,用白色纸包好了递给她。

  雨丝打在花瓣上,一滴一滴的,像眼泪,但花瓣没有动。林昭蹲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追求真理”这四个字,沈若溪用命写了,李想也用命写了,他们写完了,不能再写了,但有人会接着写。

  “若溪,”林昭轻声说。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你看到了吗?这个国家,正在变好。”

  没有人回答。雨还在下,打在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林昭蹲了一会儿,膝盖有点酸,站起来,撑着伞,站在碑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年轻的学生在讨论什么,你一句我一句的,笑得很开。林昭循着声音看过去,几个学生从化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书和笔记本,有人撑着伞,有人没撑,头发湿了也不在乎。他们经过小花园的时候,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块碑,又看了一眼林昭。

  “老师,您是来看沈若溪学姐的吗?”那个学生问,她是个女生,扎着马尾,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本很厚的书。

  林昭点了点头。

  女生走进来,把伞收掉,站在碑前,鞠了一躬。她的同伴们也跟了进来,有的鞠躬,有的只是站着,看着碑上的字,没有人说话。雨打在他们的伞上、头发上、书上,沙沙的。

  “我们读过您的文章。”那个女生说,“学术伦理那门课,我们是第一批上的。沈若溪学姐的事,我们都知道。”

  林昭看着她。“你们是那一届的?”

  “我们是二零二二级的,今年大三,”女生转过身,看着林昭。“林老师,我们班的同学都说,如果没有沈若溪学姐,就没有《学术伦理监督法》。没有那部法律,我们以后做科研,可能也会遇到跟她一样的事,但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林昭重复了一遍。

  “不怕了,”女生说,“因为有人管了。”

  他们走了,撑着伞,抱着书,笑声在雨里飘着,越来越远。林昭站在碑前,看着他们消失在化学楼的拐角处。她把伞举高了一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动。

  她想起沈若溪的那张照片。站在仪器前面,穿着白大褂,笑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她确实改变了世界。不是用她的论文,是用她的命。代价太大了。但她的命,没有白费。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在哪儿?”

  “实验楼旧址,来看沈若溪。”

  “我过去。”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

  陆铮没再回,林昭知道他还是会来。他就是这样,嘴上说“不用”,脚已经在路上了。她站在碑前,又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她也没有走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雨停,也许在等沈若溪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但沈若溪不会回答了,她已经回答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用她的实验记录本,用她的举报信,用她的云盘,用她没写完的那篇论文。她的答案一直都在,只是需要人去听。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昭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陆铮撑着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碑,看着她。

  “来多久了?”

  “半个小时。”

  “花是你放的?”

  “嗯。”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色的小雏菊,又抬起头,看着碑上的字。“‘永志不忘’,这四个字写得好。”

  林昭没有接话,雨打在伞上,沙沙的。两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又有人来了,是苏静和张萌。她们撑着同一把伞,苏静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张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她们走到碑前,苏静蹲下来,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小雏菊旁边,张萌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个纸包,纸包打开,是几块点心。

  “她以前最爱吃这个,”张萌说,“学校门口那家店的绿豆糕,她说做实验累了吃一块,就不累了。”

  苏静没有哭,她在碑前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张萌扶了她一下。

  “林老师,陆队,”苏静看着他们,“你们也来了。”

  林昭点了点头。

  “若溪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会说,”苏静想了想,“她一定会说,‘你们来干嘛,我又没死’。”

  张萌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苏静没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几个人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天边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小花园里,把那些湿漉漉的叶子照得亮亮的。

  “走吧,”陆铮说。

  “去哪儿?”林昭问。

  “回去。”陆铮转过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昭。“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回去也不是一个人回去。”

  林昭看着他,没有动。

  苏静和张萌先走了。苏静说下午还要整理举报材料,张萌说要回去维护平台的数据。她们撑着同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林昭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苏静变了,是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她走路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怕被人看见。现在她走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林昭把伞收了,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彻底露了出来,照在脸上,暖暖的。她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翻到沈若溪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沈若溪”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那是她两年前写的。现在那个问号已经擦掉了,换成了两个字,“真相”。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陆铮站在路边等她。他的伞也收了,夹在腋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林昭发现他比两年前瘦了,颧骨更高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两年前一样——背很直,肩膀很宽,像一棵树,风来了不会倒。

  “走吧,”林昭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像在说什么。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陆铮。陆铮侧身让了一下,那个人头都没抬,走了。

  “陆铮。”林昭叫他。

  “嗯。”

  “你后悔吗?当警察。”

  陆铮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能做的事,别人不一定能做。别人能做的事,我不一定能做。每个人做自己能做的,就够了。”

  林昭没再问,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陆铮的那天。他在会议室里转笔,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捡起来说“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能查到这个地步。她不知道他能从沈若溪的坠楼查到秦怀远,从秦怀远查到郑维远,从郑维远查到那十四个项目,从十四个项目查到《学术伦理监督法》。他说的“我能做的事”,就是这些。不多,但可以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云飞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正在喝。看见他们出来,他把可乐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昭问。

  “刚到,”顾云飞说。“平台今天收到一个举报,是你们学校化学系的,说他们的实验室有人改了数据。我过来看看。”

  “你一个人?”

  “周小雨在机房盯着,张萌在处理昨天的数据。”顾云飞推了推眼镜。“苏静说你们在这里,我就顺路过来了。”

  他的“顺路”从来都不顺路,从市局到南江大学,走的是另一条路,但林昭没有拆穿他。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站着,像三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的,像在说什么。

  “走吧。”陆铮说。“回去干活。”

  “回去干活。”林昭说。

  顾云飞没说话,但他已经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了。

  林昭站在校门口,看着顾云飞的背影,看着陆铮的车驶出停车场,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的在笑,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赶路,有的在发呆。他们不知道沈若溪是谁,不知道李想是谁,不知道陈雨桐是谁。但他们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举报学术造假。有一个地方,会保护举报人的身份。有一部法律,在替他们撑腰。

  林昭转身走回了校园,她没有去办公室,没有去教室,没有去宿舍。她去了化学楼。沈若溪的实验室在七楼,现在已经被改成了学术伦理监督委员会的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南江大学学术伦理监督委员会”。林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办公,是苏静。苏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举报材料,正在一份一份地看。她的侧脸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林昭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是好的,她走过的时候亮了,走过去灭了。她走在光里,脚步很轻。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她知道,只要有人在走,路就不会断。

  她走出化学楼,阳光又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她在这一页的最上面写了四个字:“以青春为壤。”

  她把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她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去。路上经过那块碑,碑前的那束小雏菊还在,花瓣上的雨滴已经被风吹干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看了一眼,继续走。

  校门口的那家花店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浇花,看见林昭,朝她笑了一下。

  “花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她喜欢吗?”

  林昭想了想,“她应该喜欢。”

  老板娘没再问,继续浇花。水从壶嘴里洒出来,浇在花上,亮晶晶的。

  林昭走出校门,阳光很好,把整条街照得亮亮的。她站在路边,等绿灯。红灯在闪,她看着那个倒数的数字,从三十秒到十秒,从十秒到零。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公交车站。车站的广告牌上贴着《学术伦理监督法》的宣传海报,蓝底白字,写着“举报有渠道,身份受保护”。海报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二维码,扫进去,是学术数据透明平台的举报通道。林昭看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树、行人、楼房、广告牌,全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林昭靠着窗,闭上眼睛。

  车在开,风在吹,阳光在照。她还在。沈若溪不在了。但她在。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很多,有的在等车,有的在走路,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笑。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不需要知道。因为她做的事,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是为了让他们不知道的那些人,能活下去。

  车到站了,林昭下了车,走进市局的大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她走上台阶,推开大门,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脚下的路。她走到三楼,推开零号专案组的门。办公室里,张萌在调试数据恢复的设备,顾云飞和周小雨在写代码,许嫣然在整理案卷。陆铮站在白板前面,正在写一个新的案子。

  林昭坐下来,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这行字的下面,写了一句话:“沈若溪,李想,陈雨桐。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你们看到了吗?有人在替你们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本别的笔记本,是沈若溪案的笔记,是陈雨桐案的笔记,是吴案的笔记,是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案子的笔记。它们都在那里,塞满了整个抽屉。她关上抽屉,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行字。

  “他们的青春,换来了我们的坚持。”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工作。案子还在来,人还在走。

  但她知道,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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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