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演讲之后没几天，陆铮接到了赵局长的电话。

　　“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铮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还摆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面上写着“零号专案组”四个字。陆铮愣了一下，那个档案袋他没见过。赵局长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陆铮。

　　“坐。”

　　陆铮坐下，赵局长把档案袋推过来。“打开看看。”

　　陆铮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南江市公安局关于设立零号专案组的批复”。他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看到“同意将零号专案组设为常设机构，编制五人，专门处理涉及青年、学术、科技等领域的重大疑难案件”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常设？”他抬起头。

　　“常设，”赵局长点了一根烟。“不是临时抽调，不是兼职配合，是正式编制。你们三个是永久成员，再配两个助手。办公室在三楼，已经收拾出来了。明天就可以搬进去。”

　　陆铮把文件放下，“赵局，这个编制，您跑了多久？”

　　“不关你的事，”赵局长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你们把案子办好了，我就好交代，办不好，这个办公室随时可以撤。”他看着陆铮。“但我相信你们办得好。”

　　陆铮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赵局，那两个助手，我有推荐。”

　　“说。”

　　“苏静，南江大学化学系助理研究员，学术监督委员会学生监督员。她经历过投毒，知道学术造假是什么滋味。她来，可以帮我们处理学术类的举报材料。”

　　赵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个名字。“另一个呢？”

　　“张萌，李想的女朋友，数据恢复技术员。顾云飞的平台需要人维护，她学过数据恢复，可以帮云飞分担。”

　　赵局长又记了一个名字。“还有吗？”

　　“还有一个，不是我推荐的。是警校的一个学员，叫许嫣然。她父亲是烈士，她想当刑警。如果她愿意来，我们可以带她。”

　　赵局长抬起头看着陆铮，“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警校分配工作了？”

　　“不是分配，是觉得她合适。”

　　赵局长没再问，把笔记本合上。“三个人你都联系一下，愿意来的，办手续。”

　　陆铮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赵局，那个档案袋？”

　　“你的了，留着。”

　　第二天，零号专案组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正式启用了。门框旁边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零号专案组”五个字，没有“办公室”，没有“临时”，没有“专案”，只有五个字。陆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一排铁皮柜，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照得亮亮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下面钉着一排照片。陆铮从档案袋里把那几张老照片拿出来，沈若溪的实验台、李想的出租屋厨房、苏静的病床、陈雨桐的实验楼，一张一张地钉在白板下面的软木板上。最后一张，是沈若溪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笑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陆铮把这张照片钉在最中间，退后一步，看了看。

　　林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看了看办公室，看了看白板上的照片，没说话。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顾云飞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电脑包，身后跟着周小雨。周小雨抱着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苏静来了，张萌来了，许嫣然最后一个到。

　　许嫣然穿着警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门口敬了个礼。“陆队，许嫣然报到。”

　　陆铮点了点头，“进来。”

　　七个人，把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陆铮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这些面孔，林昭、顾云飞、苏静、张萌、许嫣然、周小雨。有的他认识了很多年，有的刚认识几天。但他们坐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想做事。

　　“零号专案组，从今天起，正式成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不是临时，不是兼职，是常设。以后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了，但不管多少人，做的事是一样的，查那些没人敢查的案子，抓那些没人敢抓的人，保护那些没人敢保护的学生。”

　　他看着苏静。“苏静，你负责学术类举报材料的初审，你化学出身，看得懂实验数据。”

　　苏静点了点头。

　　“张萌，你负责数据恢复和技术支持，顾云飞的平台需要人维护，你跟他学。”

　　张萌看了顾云飞一眼，顾云飞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许嫣然，你跟着我出现场。先从基础的学起。”

　　许嫣然坐得笔直，“是。”

　　“周小雨，你继续跟着顾云飞，平台运维和数据追踪。”

　　周小雨把绿萝摆好，转过身来，“收到。”

　　陆铮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沈若溪、李想、陈雨桐，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没有等到这一天。”他把沈若溪的照片扶正了一下。“但我们等到了，零号专案组，因为他们不该白死。”

　　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板上，把沈若溪的笑容照得很亮。

　　苏静是第一个开口的，“陆队，我想说一句话。”

　　“说。”

　　“沈若溪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做科研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苏静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哭。“她现在搞不清楚了，但我们可以替她搞清楚。”

　　陆铮看着她，没说话。

　　张萌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李想留给我的，里面是他整理的学术腐败资金流水的完整记录，他一直没舍得删，他说，这些东西以后可能用得上。”

　　顾云飞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

　　许嫣然举起手。陆铮看着她。“不用举手，直接说。”

　　“陆队，我还没有毕业，但我已经想好了，毕业以后就来这里。”

　　“这里不缺人，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我能干活，”许嫣然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陆铮嘴角动了一下。“那就等你毕业。”

　　事情一件一件地安排下去。苏静去整理举报材料，张萌去搭建数据恢复的工作站，顾云飞和周小雨去调试平台的新接口，许嫣然跟着陆铮出现场。林昭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零号专案组正式成立。七个人。”

　　她写完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

　　快下班的时候，林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走了，陆铮去接许嫣然出现场，顾云飞和周小雨去了机房，苏静和张萌去食堂吃饭。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

　　她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沈若溪、李想、陈雨桐，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便装，有的在笑，有的没有表情。但他们都有一双眼睛，亮的，像刚洗过的玻璃珠。林昭看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的青春，换来了我们的坚持。”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门开了，陆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一眼白板上那行字，没说话。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许嫣然呢？”林昭问。

　　“在楼下等着，今天带她去看一个现场，盗窃案。”陆铮顿了一下。“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陆队，你办了那么多案子，最难的是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最难的不是案子，是人，让受害人相信你，让证人敢开口，让举报人不害怕。’”

　　林昭想了想。“你怎么让她相信？”

　　“不用让她相信，让她看见就行了，看见你在做事，看见案子破了，看见坏人被抓了。她就信了。”

　　林昭点了点头。

　　陆铮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博士。”

　　“嗯。”

　　“那行字，写得挺好。”

　　他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赶路。

　　林昭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

　　她下了楼，走出大楼。院子里，许嫣然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跟陆铮说话。看见林昭出来，她朝林昭挥了挥手。林昭也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院子，尾灯的红光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吞没了。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拉了拉衣领。她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台阶上，看着陆铮的车驶出院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专案组能撑多久，不知道沈若溪的案子能不能查下去，不知道那些举报信会不会有人看。现在她知道了。

　　能撑下去，能查到底，有人看。

　　宿舍楼下的那棵梧桐树也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在说什么。林昭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她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在说，“回来了？”她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意思。她每天都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但也许，每天都在，就是回来。

　　她上了楼，开了门，开了灯。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沈若溪”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那是她第一次去现场回来之后写的。那时候她不知道沈若溪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死，不知道凶手是谁。现在她知道了。沈若溪是一个博士生，做实验，写论文，举报造假，被人从七楼推了下去。凶手是她的导师，是她的副校长，是他们的保护伞。他们都被抓了，都判了。但沈若溪没有回来。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林昭把这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写的日期和那行字，“零号专案组正式成立，七个人。”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沈若溪，你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在响，但她的呼吸很平。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昭到了办公室的时候，苏静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举报材料，正在一份一份地看，看见林昭进来，她抬起头。

　　“林老师，有一份举报，我觉得很重要。”

　　“什么内容？”

　　“材料系的，一个博士生举报他的导师把实验数据改了几十处。证据很全，聊天记录、邮件、实验记录本截图，都有。”苏静把那份材料递过来。“举报人是实名的。”

　　林昭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

　　“林老师，我叫李志远，材料系博三。我实名举报我的导师张某某在国家级项目中数据造假、经费套取、剽窃学生成果。证据附后。我知道实名举报的后果。但我不是一个人。你们在，我不怕。”

　　林昭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她把信放在桌上，看着苏静。

　　“联系他，让他来一趟。”

　　“好。”

　　苏静拿起手机，走到走廊里去打电话了。林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这张白板上的照片看了一遍。沈若溪、李想、陈雨桐，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她拿起马克笔，在最下面那行字的旁边，加了一个名字：“李志远，材料系，博三，实名举报。”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那行字越来越长了。但白板还很大，够写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