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想着自己可绝不可能认不出涂澄玥。

“欧美人对亚洲人脸盲？依我看，只要用心了，怎么也不可能认不出。”

奥拉弗被这嘲讽的话深深戳中了，眼底拂过些许无奈，嘴角的笑里有三分苦涩，七分尴尬。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

休息室的门却在这时开了。

两个亚洲人走进来，前面是舒诺，依旧那副高傲又雷厉风行的样子，背后跟着一名男子。

男人穿着常见的深色oversize卫衣，端着电脑，缓缓鞠了一躬，声音稳重浑厚：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我来跟我的老板奥拉弗·凯勒说点事——凯勒先生，您这次演出的set灯光、特效那边已经协调好了。”

“好，谢谢，”奥拉弗微微抬头看向他，灰色的眼睛却忽然变得迷茫如尘土，“对不起，请问您是？”

男子礼貌地颔首：“我叫Steve Hu，叫我Steve，或者胡先生。”

“Steve！”奥拉弗掩住嘴惊呼，直接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不好意思！天哪，我又认不出你了。我是怎么当老板的？！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忘记你的，刚刚我还和艾克提起你呢。”

男子平静的目光转过来，艾克轻轻点了下头，却捕捉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很浅很轻的一点失望，如蝴蝶扇动翅膀刮起的风，从那双黑眼睛里略过。

就这样，奥拉弗咋咋呼呼地跟着胡先生离开了。

艾克虽两手忙着整理着演出的set，嘴里有些嫌弃地忍不住吐槽：：“这个奥拉弗，怎么连员工也认不出？舒诺，我可是比他好多了吧？”

舒诺无聊地划着手机屏幕，细长的斜眉抬起，嘴里发出不易察觉的一声“嗤”：“他名气大，工作忙，见的人多。你跟他怎么比？”

“舒诺，”艾克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是很尊敬的。”

“现在我依然尊重你，老板，”舒诺说着有点憋不住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

他的老板槽点可太多了——满山找狐狸，搜集狐狸尾巴，恋爱脑到和涂澄玥不分边界地卿卿我我加打情骂俏……

“坏了，”艾克突然眉头一皱，“舒诺，难道欧美人真的会对亚洲人脸盲吗？刚刚那个Steve Hu，我现在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他不就是，长得……”舒诺突然说不下去了，一股诡异感从心头慢慢浮现、萦绕。

他也记不清那个人长相，就好像，那个人在他们心里的印记，只剩下了模糊的剪影……

涂澄玥在咖啡厅等得快要睡着了，门前才停下一辆豪车，一个熟悉的嗓音一下子拉醒了他，却比记忆里的声音更老了一点。

“会不会开车？不会开别开！什么速度？”

这骂骂咧咧的口气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涂澄玥不可控地抖了一下，

就像八年前，每一次光头纳尔如鞭炮般突然的爆发，对艾克，对他，或对其他所有员工。每一次的辱骂、阴阳和恐吓，都伤在了记忆深处，哪怕时间层层蒙纱，一牵扯依旧会疼。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理，涂澄玥招呼李顺：“走了，去电音节现场。”

二人出店的时候，纳尔正好下车。

依旧是光头模样，原本北欧人应有的白皮肤晒得黝黑发光——大概是美黑过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不过总体上，这位前老板没什么大变化，大概因为本来就长得显老。

他那双大眼睛先盯着涂澄玥，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表情说不上尊重，却也没有了以前的威慑：“这么多年去哪里了，涂月？”

涂澄玥没回答，两手叠在胸前，目光冷淡。

李顺礼貌地用擅长的英语微笑着打招呼，谦恭地跟他握手，光头神色也和悦了许多。

涂澄玥扶住额头。

真没眼看。

不过他还是像计划里那样，一仰脖子，傲慢的目光朝着店里示意了一下。

“帮我买个可颂。”

纳尔大惊，两眼瞪得比台球还大。他简直难以置信前员工会这么命令他。

李顺忙转身说着“我去买”，被涂澄玥一把扯住，使了使眼色。

纳尔嘴里轻声嘀咕着几句“F”开头的脏话，就走进店里，买了个可颂出来，递给涂澄玥。

可颂还热乎，金灿灿地躺在油纸里，热气腾腾的奶香味飘出来，诱人的很。

涂澄玥把它给了李顺，小声用中文说：“你拿着吃。”

李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又转头对纳尔命令道：“我要一块巴斯克蛋糕，你去对面的店里买给我。”

纳尔完全僵在原地。

这位以前百依百顺的前员工简直难以理喻，跟被夺舍了似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刚刚可以直接在这家店里和可颂一起买来。”

“网上说了，这家店的巴斯克蛋糕不好吃，对面那家才好吃。而且你这个可颂味道不对，我要榛果味的，最好里面要爆浆，这个可以找店家定做，黄油要多一点，糖霜不能太多，不能太脆也不能太软。”

纳尔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浑身颤抖着：“把你招进公司来干什么？什么时候滚啊？！”

涂澄玥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他拿出手机，拨给艾克，一改刚才那副颐指气使样，努力装出委屈巴巴的哭腔，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艾克，纳尔欺负我，他刚刚叫我‘滚’，就因为我要买小蛋糕，呜呜～我一个人来罗马尼亚，无亲无故的，怎么办呀……”

纳尔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演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发话了，语气冷酷得像冻了千年的寒冰：

“纳尔，你这个月工资别拿了。”

纳尔忙抢过电话，眉毛嗲着，低声下气地哀求：“艾克，你别听他胡说！”

回应他的只有一串“嘟嘟”的忙音。

三人坐到了前往Untold电音节的车上。

经过刚刚那一波三折，纳尔终于不再多嘴了。不过透过后视镜，涂澄玥偶尔能看到他轻蔑的眼神，时不时在自己身上绕两下，再飞走，跟蚊子似的。

待纳尔的目光再从窗外回来，忽的一下，就撞上了一只尖利的闪着寒光的爪子，瞬间碎成齑粉！

硬质的粉白色爪垫，七八厘米长的爪牙，怎么看也不该出现在车上。

“鬼呀！”纳尔大喊。

可倏忽间，他回过神来，那爪子又不见了。

空留司机不满地敲着方向盘，喉咙底发出努力压抑住愠怒的低吼：“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纳尔尴尬得全身火热，被晒得碳色的皮肤也红得格外明显，光溜溜的脑袋色泽浓重得像一颗煮熟的卤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欢快的气息。

到了电音节现场，响亮的电子音乐透过阿酷司音响传递，所有的层次、音轨都如千层蛋糕般清晰，却也时不时被DJ的几句互动和raver（观众）的欢呼声掩盖。

纳尔用一张工作人员证，带着涂澄玥和李顺直通后台，走进艾克的艺人休息室。

一打开门，纳尔就冲到艾克旁边，手下垂贴着裤缝，拘谨的站姿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艾克，我错了，但你能不能看在我要养六个孩子的面子上，不扣我这个月工资？”

坐在工作台前的身影套着酒红色骆马绒西装，脊背笔直。

“这个月我大多数时间就在中国，让你工作的时间估计也就这么几天，想拿到完整的月工资本就不可能。再说了，孩子可不是我逼着你生的，自己不疼爱妻子，能怎么办？”

“要不这样，我就给你这几天的日薪如何？”

艾克冰冷的话语如一盆冷水泼灭纳尔的希望，但他那提议仔细想又没什么不合理。

我的小DJ其实是不计较私仇的大善人了，涂澄玥心想。

纳尔冷笑一声靠近他，两手撑在工作台上，厌恶的眼神盯着艾克，几乎要把镜子里那个吸血鬼装扮下透着几分病态脆弱的男艺人戳出千疮百孔。

“你果然恶毒冷血到这个地步，艾克。”他喉咙底发出这句话沙哑低沉，镜子里的嘴角却是上扬的，形成一个机械般僵硬的弧度。

艾克愣了神，握着鼠标的手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门开，舒诺的声音响起，才打碎了这片尴尬的沉静。

“老板，粉丝和摄影师我都带来了。”

涂澄玥转向门口，只见舒诺身后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都是黑发浓颜的东欧长相。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害羞得脸像红透的苹果；大女孩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手帐，在看到艾克的那一瞬间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