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连绵的季风雨,水獭也许会再度化身为鲸。
“这雨还得下多久啊?”小助理原元愁眉苦脸的问,自从和教授陈郁来到东南亚这片土地,就一直在下雨。
陈郁没说话,只是轻轻扶下黑框眼镜,原元不想自讨无趣,回屋避雨,只余陈郁一人站在窄窄的屋檐下。
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来,打湿他的发梢与肩头,他也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积水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涟漪,看落叶被水流推着打转。
远处的树影、屋瓦、佛塔尖,都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色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陈郁是负责这次的地理调研的教授,一名地理学家,年纪轻轻,业界翘楚,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父母都从事地理方面的教研。
只是调研行动还没开始,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劫断。
一个电话打来,是当地的一个朋友——阿沙,也这次行动的重要向导。
对方声音急促,叽里咕噜说一大堆,陈郁刚想询问具体情况,电话就被强行切断。
[暴雨……坍塌……一个举止怪异的男人……帮助……]
陈郁提取出有用的信息,顺手撑开一旁靠在廊柱的黑伞,冲进雨中。
浑浊的积水迅速漫过脚踝,混着泥土与落花,阿沙交代过地点,离他住的地方不远。
陈郁赶到时,没看见阿沙,更没看见阿沙提到的举止怪异的男人。
刚疑惑一瞬,一个长卷发男人慌乱的从河水里爬出,狼狈不堪,身上带着带着血渍,是阿沙。
阿沙看见陈郁,像是看见希望,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道:“有鬼!河对面有鬼……”他的普通话非常不标准,只能勉强听懂。
陈郁是不信什么神鬼之说的,只是让阿沙冷静,他来处理,河两岸都有痕迹,阿沙应该是从河对面爬过来的。
这种情况打伞已经没用了,浑身都湿透了,他收起伞,递给阿沙,打算去对面看看,阿沙拉住他的胳膊,惊恐道:“不能去……你会被吃掉的……”
“来都来了。”陈郁表情平静,说出四字真言,要不然阿沙不白把他叫来了吗。
河水不深,只漫过膝盖,关于这里的民间故事,他听过不少,但也都当故事听,要是行动还没开始,向导就后悔不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棕榈树被狂风压得弯下腰,宽大的叶片在雨里疯狂翻卷,视线一定程度受到影响,好不容易过来,什么也没看见。
他无奈的冲阿沙摇头,阿沙惊慌的指着什么,嘴张开好像在说话,但声音却穿不透瓢泼的雨幕。
陈郁立马反应过来,猛地转身,人还没看清,就给对面来一个过肩摔,泥土湿滑,两人同时跌倒,扭打在一起。
那人的皮肤像几十年没见过阳光一样,白的吓人,甚至血管都清晰可见。
“你是谁?”陈郁一边动手,一边质问。
怎料对方动作一停,陈郁这才看清那人的脸,长发红瞳,眉骨清挺,眼尾上挑,唇形偏薄,一身类似于古代的红衣,乍一看,还真像来索命的鬼。
只是那病态的白色皮肤和诡异的红色瞳仁实在是太过可疑。
“我是段梧,我能听懂你说话。”男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刚才的打斗让段梧的衣服破掉好几个洞,看上去更诡异了。
“你不是东南亚人?”陈郁没有放松警惕,再次质问。
段梧摆摆手,说:“什么东南亚,我是唐人,来自大唐,不知怎么就到这儿来了,之前我还去过别的地方……”
这怕不是个精神病……
误会解除,陈郁不想同他纠缠,转身就要走,段梧拉住他,求助道:“你不能走,辗转这么多地方,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陈郁思考片刻,他一个人在这雨林的确不安全,好歹来自同一个国家,他不能放任不管。
一番折腾,三人一起回去了。
陈郁和原元住在阿沙家,方便工作上的交流,陈郁去洗澡时,阿沙离段梧远远的,心有余悸的看向他,段梧毫不在意,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打探这个新奇的地方。
陈郁出来后,阿沙找借口道:“今晚我不在这里住了,阿姐让我去帮忙。”他用的是当地的语言,段梧听不懂,只是瞥他一眼,这一看,阿沙吓得直接窜出去。
段梧觉得好笑,没得意一会儿,陈郁就催他去洗澡。
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走进那间“浴室”。
没安分多久,就探出脑袋:“那些铁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陈郁不知道他是不是捡到一个智障,戴上桌上的眼镜,就进去帮段梧调好热水,细心的为他讲解洗漱用品。
忙活半天,他才有空坐沙发上休息。
雨还在下,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停,行动已经推迟两天了。
刚闭上眼,段梧的声音响起。
他揉揉发痛的太阳穴,起身去开浴室门,段梧光溜溜的拿着睡衣,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好奇的问:“这个是穿在身上的吗?怎么穿?”
陈郁更加坚信段梧是个智障。
帮段梧穿衣服的时候,陈郁注意到段梧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经文,他竟然没见过这种文字,淡淡的金色,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干燥后就消失不见。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也不是他研究过的几种古文……
一滴水滴在他手上,打断他的思绪。
段梧比陈郁矮半个头,又很瘦,陈郁的衣服在他身上有些大,他拉过段梧,启动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段梧被机器声吓到,后撤一步,拒绝道:“别拿那种妖物靠近我。”
“这只是吹风机。”陈郁无奈解释,热风拂过段梧的脸,他撒腿就跑。
陈郁头更疼了,拿起一条干燥的毛巾就追出去。
你追我赶的,把在二楼休息的原元吵醒。
“陈哥,你干嘛呢?几里哐啷的……”原元迷迷糊糊的睁眼,发现陈郁和一个陌生长发男在玩老鹰捉小鸡。
他瞬间就不困了,眼睛睁的滴流圆,惊讶道:“哥,你带回来一个男人!”
长得还这么好看,雌雄莫辨的,原来陈哥好这口。
陈郁没时间和他解释,一把拉住段梧,把人牢牢按在沙发上,给他擦头。
柔软的毛巾让段梧放弃抵抗,陈郁撩开发丝发现段梧后脖颈也有金纹,水渍干掉后就消失。
奇怪……
段梧头发很长,一个毛巾根本不够,陈郁让原元再拿两条过来,原元边拿边吐槽:“哥,之前咋没见你对我这么关心呢?”
陈郁根本没工夫理他,原元一脸阴阳怪气的上楼,大半夜的,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好不容易把头发擦的半干,陈郁一脸疲惫了坐在段梧身旁,眼底是厚厚的黑眼圈,调研还没开始就遇见这么一个麻烦。
段梧好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解释道:“之前有人用烙红的铁烫过我,我不是故意的。”
陈郁抬眼看向他,段梧撩起短裤,大腿内侧有一道骇人的伤疤,给他穿衣服时,陈郁有点尴尬,套裤子时闭眼了,没注意到这伤疤。
这么一说,陈郁的气被搞的烟消云散,半天才说出一句:“没事。”
觉得干巴,想补上几句,却没想到什么要说的,倒是段梧打破尴尬:“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陈郁,郁郁葱葱的郁。”陈郁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段梧点点头,空气中很潮湿,和他之前待的地方不一样,有些闷。
段梧找到话题,介绍起自己的经历:“我本来待在长安城,准备参加省试,突然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金色头发,说话也听不懂,然后又到一个牢房,他们在伤害我,又到一片沙漠,什么都没有,再然后……就遇到一个大喊大叫的人,把你叫过来……”
陈郁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这听起来太扯了,像是梦一样。
段梧态度一变,躺在沙发上,无所谓道:“既来之则安之,这里比之前待的地方强。”
陈郁目光一滞,唐朝人心态这么好吗?
转念一想,段梧严格意义上也不算唐朝人,毕竟去了这么多地方。
不对,我怎么被绕进去了。
段梧的来历不明,明天一早再去查查。
正想对策,段梧一伸手把陈郁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观察,陈郁想拿回来,段梧一个没拿稳,眼镜掉地,镜片碎了……
陈郁直接被气笑了,段梧伸手去捡,指腹被镜片划破,陈郁真没招了,刚想去拿纸,发现段梧的伤口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这是……什么情况?
纸张抽出,伤口恰好愈合,完好如初。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打架,段梧却见怪不怪的把眼镜捡起,递给陈郁,他大概不知道这东西已经坏了。
陈郁条件反射的接过,段梧的存在似乎把过去知道的一切知识都推翻。
疑点实在太多,他不放心的把段梧带回自己房间休息,段梧也是非常的好意思,直接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陈郁坐在木椅子上,盯着段梧的脸陷入沉思,他总觉得段梧少了点什么东西,是羞耻心?好像也不是,人有七情六欲,但段梧好像没有……
不对,不是没有,是少了一部分。
他真怀疑今天的一切是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