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段梧伸个懒腰，睁开眼，一转身，看见眼睛红的吓人的陈郁，又一个转身，把自己“哄”睡了。

“别睡了。”陈郁板着脸说，段梧眼睛开一条缝，偷瞄他一眼，表情古板，好像有点生气，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起床，坐起身，解释道:“我好几天没睡过觉了，不好……”

“起床，我带你去警局。”陈郁打断他，面无表情的交代，站起来随手从柜子里抽出几件衣服扔给他。

段梧脑子里没有警局这个概念，但陈郁目前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要是陈郁不管他，他更没有办法在这里生存下去。

他学东西很快，经过昨天晚上陈郁的演示，已经会自己穿这现代的衣服了。

夜雨刚停，天还蒙着一层淡蓝的雾。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青草和老墙被打湿的味道，吸进肺里都清透。

街上还没那么吵，只有零星几辆摩托缓缓开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卖早点的小摊支起了棚子，锅里的河粉汤冒着白气，混着柠檬和香草的淡香，在湿润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段梧好奇的来回走动，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陈郁无奈的把人拉住，警告他别乱跑。

“我饿了。”段梧“不要脸”的说。

陈郁现在的眼镜不是很合适，时不时就要扶一下，雨后的越南清晨，不热，只凉润清爽，像整座城市刚醒过来，把陈郁的烦躁冲散几分。

这么一算，段梧应该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一个买糯米饭的推车恰好走过，陈郁随便买了一份，递给段梧。

段梧见那食物是用竹叶包着的，有些新奇，尝一口，味道还不错，陈郁拉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到地方警局，段梧的糯米饭也正好吃完了，陈郁一本正经的和警方交谈，段梧百无聊赖的在旁边看盆栽。

段梧身上没有任何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警方在联系人员查办，起码得两天后才有结果，段梧需要被暂时留置。

一个会中文的警探和段梧交谈，段梧一脸茫然的看向他，无辜的问:“你在说什么啊？”

“交代一下你的个人信息。”警探不知道段梧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一遍自己的问题。

段梧摇摇头说:“听不懂。”

正在调监控的陈郁注意到这一点，靠过来问段梧:“你听不懂他说话?”

段梧点点头，说:“只有你说的话我能听懂。”

“你能听懂他说什么吗？”陈郁轻轻皱眉问警探，谁知警探也摇摇头，陈郁眉头皱的更深了，段梧说没说谎他不清楚，但警探完全没必要瞒他，也就是说只有他能和陈郁交流?

开什么玩笑?

段梧拉住他的手腕，一脸“无助”的问:“你是要抛弃我吗？”

陈郁一时语塞，带入段梧的视角，人生地不熟的，确实挺无助的。

不对，我怎么开始同情他了……

“我只认识你……”段梧继续求情。

算了……

他和警官攀谈片刻，警官也敬重这位教授三分，在查明身份之前，暂时同意段梧借住在陈郁家，准确来说，应该是阿沙家。

走出警局，陈郁向段梧交代:“你待在家里，我得去雨林一趟。”

“是我昨天我们遇到地方?我也要去。”段梧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陈郁不想管他，硬拉着他就走。

瞬间，段梧一口老血喷他手上，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陈郁刚想开口，段梧又一口血喷他脸上，陈郁眼睛头一次睁那么大，下一秒，段梧就晕过去，陈郁眼疾手快接住，冲靠近的警探用越南语喊:“快送他去医院!”

怀里的人脸上显现出金纹，陈郁脑子闪过一瞬画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毫无疑问，是段梧的。

什么情况……

活这么多年，陈郁头一次这么迷茫，病床上是昏迷的段梧，医生说他没什么问题，就是身体里缺好几种元素。

简而言之，就是营养不良。

搞什么?营养不良会吐血?

陈郁现在的重点不在这儿，只想弄清楚为什么脑海里会存在有关于段梧的记忆，他确定已经肯定，他和段梧从没见过面。

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积了层薄灰，风里混着消毒水、草药与潮湿空气的味道，陈郁莫名觉得有些压抑，拉开窗户透气。

窗外是矮旧楼房与交错的电线，偶尔有摩托车轰鸣掠过，他经常来这做研究，以前怎么就没有遇到这么离谱的事儿。

“陈郁……”身后有人喊他，声音微弱，但他还是听到了，转身看向段梧，表情有几分疲惫。

“对不起。”段梧脸色苍白，一脸歉意，陈郁气瞬间消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说什么，段梧脸上的金纹已经消失了，手撑着床坐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积灰的窗台上，照得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墙上挂着褪色的越南语告示，字迹模糊，只剩几片蓝红色块。

“我……”两人同时开口。

陈郁扶下眼镜说:“你先说。”

段梧其实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突然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意味，他长叹一声说:“其实，我的记忆很混乱，昨天和你说的我也不确定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起码现在我还活着，这是真的。”

倒也是乐观。

见段梧和他坦白，陈郁的警惕心也消散大半，把床头柜上那只缺口的搪瓷杯递给他，平静道:“事已至此，先喝水吧。”

啊?

段梧又笑了，把杯子放回去，开朗的说:“我好了，你不是要去什么雨林吗？现在出发吧。” “已经十点半了，明天再去，现在去找个人。”陈郁简单通知。

阿沙那么害怕段梧，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不把段梧的事查清楚，他根本无法全心全意投入自己的研究。

段梧恢复的很好，陈郁提着一大包药品，带段梧离开医院。

他亲自帮段梧带上头盔，骑上摩托在小路疾驰，段梧没接触过这种东西，觉得很神奇，陈郁无奈道:“别乱动。”

段梧抱紧他，眼睛还是不自主的乱瞟，陈郁不太习惯，段梧力气还挺大，他性格古板，实事求是，没什么朋友，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离这么近。

湄公河的热风卷着市井烟火扑在脸上，阳光穿过椰树叶碎在路面，一路掠过盛开的鸡蛋花与三角梅，前路是望不到头的南洋街巷，段梧却觉得很安心，好久没有活着的感觉了。

来到阿沙姐姐家，阿沙正在帮忙做饭，见陈郁来了刚想打招呼，就看见陈郁身后的人，笑容凝固在脸上，陈郁捕捉到这一点，把段梧拉到他面前，用越南语问:“你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对不对?”

阿沙的姐姐对陈郁略有耳闻，礼貌的进里屋回避，阿沙表情有几分恐慌，段梧倒是对阿沙没什么印象。

“哥，有些事情你不懂……”用越南语说话时，阿沙明显顺畅许多。

“他的事情不解决，调研就没法开始，阿沙，你最好别瞒我。”陈郁继续说，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真相的探寻。

阿沙额头冒出细汗，对峙几秒后，阿沙泄气道:“你们跟我来。”

段梧还在观察吊脚楼，被陈郁一把拉走，阿沙带两人来到一个狭仄的房间，从角落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画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郁只是瞥一眼，内心突然“咯噔”一下，虽然画像很潦草，但他还是认出画像上的人是段梧，不同的是，那画像上有许多只鬼手，就像是一个邪神。

边上密密麻麻的用文字记载着什么，不是越南语，而是隶书，磨损严重，大概能辨认出来自唐朝，是一首赞美诗。

阿沙大概率不认识。

“这是从雨林里带出来的，来自某个墓穴，这是不祥征兆啊。”阿沙害怕到声音颤抖。

陈郁不信这些东西，认真分析:“假设他真的是唐朝人，唐朝时，越南属于大唐疆域，称为交州，如果他科考中举，被派往交州当职，死后在此处下葬，在墓穴里留下一些画像，威慑盗墓者，这样一来，不是很合理吗？”

阿沙被绕进去了，半信半疑的点头，但其实陈郁的话存在不少bug，威慑盗墓者不应该制造机关吗？为什么用这种画像?难道是古代的某种邪术?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段梧真的是唐朝人？一张画像证明不了什么，世界上长的相似的人那么多，也不能确定那个墓就是段梧的。

“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墓穴现在怎么样了？”陈郁出于保护文化遗产的角度询问。

“已经被政府接管了，几十年前的事了，这张都是拓本。”阿沙解释道，看阿沙的表情不像是在瞎说，陈郁暂时相信，还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几十年前的事了，知道这墓穴的人估计都死的差不多了，既然是唐朝人的墓，估计文物什么的早就被送回国了。

陈郁把画拿到段梧面前，问他知不知道这东西，段梧摇摇头说:“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不是说过吗，我的记忆很混乱。”

陈郁头有点疼，反正段梧又不是什么危险分子，先带在身边吧。

临走前，他把阿沙说教一顿，大概意思就是那只是一幅画，证明不了什么，段梧只是普通人，不是什么不祥之兆。

陈郁算是阿沙的偶像，他也就十九岁，对陈郁的话基本上是深信不疑。

至于那幅画，被陈郁没收了。

搞半天，事情更复杂了，陈郁决定还是先开始调研任务再说，段梧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什么岔子，先搁置一段时间。

何况，阿沙口中的墓穴和他的目的地几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