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晃眼,柏油路蒸着黏腻的热气,骑楼的阴影里却凉得正好,陈郁拉着段梧胳膊走在阴凉地,去给他买雪糕。
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矮桌素供,龙眼、香蕉、清水、素糕码得整整齐齐,铜炉里的线香燃出青灰,烟丝缠在悬着的素白纸幡上。
“今天是中元节?”段梧好奇的问。
盂兰盆节,中元节,差不多吧。
“是的,人很多,别乱跑。”陈郁头也没回的回应。
段梧“噢”一声,眼神却控制不住乱瞟,他看见来往行人有人胸口戴白玫瑰,有人胸口戴红玫瑰,又好奇的问陈郁。
“父母在世戴红玫瑰,父母已故戴白玫瑰,明白了吗?”陈郁耐心解释,一抬眼,终于到一家小卖部。
陈郁让段梧在原地等他,他进去买,段梧乖乖点头,陈郁一进去,他转眼就消失不见。
街角大户祭拜完毕,零钱与糕饼从骑楼窗口撒下,孩子们举着网兜哄抢,段梧也跑去凑热闹,笑闹声响彻整个街道。
陈郁提着一袋雪糕出来,人都傻了,段梧哪去了?!
欢声笑语处,段梧逆着人流走向陈郁,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撞掉了,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把攥着零钱的手举起来,跑向陈郁。
周围的人群黯然失色,段梧的笑容闯进他的心里,世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段梧一个人的声音。
“陈郁,叫你你怎么不说话?”段梧拍一下他的肩膀,把零钱塞他手里,陈郁如梦初醒,看一眼手里的零钱,说教道:“我不是让你留在原地吗,你怎么跑了?墨镜还没了?你知不知道……”
“闭嘴吧你,多大人了,我又丢不了,事真多。”段梧不在意的打断他,伸手去塑料袋里拿雪糕。
陈郁按住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的说:“这里没有你认识的人,很危险,待在我视线范围内,听到没有?”
见陈郁那么认真,段梧只好装模作样点点头,撕开包装,把雪糕塞嘴里。
摩托车卷起的热浪贴在两人皮肤上,段梧更烦躁了,还要伸手去拿雪糕,陈郁把袋子换在另一个手上,拿过段梧手里的雪糕棍,对他说:“吃多了会拉肚子,别吃了。”段梧“啧”一声,往别处走去。
街边法棍与青柠的香气混着潮湿的风,段梧忽然顿住脚步。
不远处,一位身着橘红僧袍的僧人正缓步走过,他赤脚踩在被晒得温热的水泥地上,步履轻缓,目光相撞的那一瞬,周遭的喇叭声、叫卖声、笑语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薄纱隔远。
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雨季里深不见底的湄公河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却能一眼照见河底所有沉沙、枯枝、暗石。
段梧所有没说出口的挣扎、藏在心底的执念、一路上的漂泊与茫然、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脆弱与伪装,在他目光落下来的那一秒,仿佛被轻轻掀开一层薄纱。
他不是在猜,不是在推测。
他是看见。
僧侣向两人走来,段梧害怕的往后退,那种被看穿的恐惧一点点侵蚀大脑,陈郁拉住他,关心道:“怎么了?”
“没……没事。”段梧尴尬解释。
僧侣和陈郁示意一下,陈郁把塑料袋塞段梧手里,交代:“只能再吃一个,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特意咬重“原地”二字。
段梧心不在焉的点头,只敢用余光看那位僧侣,僧侣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早已了然的温和。
陈郁表情一变,随后随和一笑,陈郁用的是越南语,段梧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吃东西的心情全无,紧张的扣袖口。
好在,僧侣很快就和陈郁告别,陈郁擦去段梧额头的汗水,表情和平时一样的说:“走吧,找个地方吃饭。”
段梧冷不丁来一句:“我不会害你。”
陈郁了然一笑,想伸手去帮他把头发绑起来,段梧下意识躲开,下一秒反应过来说:“不用了,我不热。”
不仅不热,心已经凉透了。
那僧侣已经看破他的身份,恐怕陈郁也知道了。
“那僧人说‘万法因缘生,因缘尽则变’,我说定中藏变,一线生机,一念之间。”陈郁说出段梧的顾虑,段梧瞳孔微颤,有些惊讶,别开目光劝说:“你有点过于自信了。”
“陈哥——”
原元笑着拨开人群,冲两人跑去,陈郁把塑料袋递给他,原元顺手拿一包打开吃,陈郁拍拍段梧的肩膀,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会送你回家,至于你的身份我不感兴趣。”
段梧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缘不散,则局不破,缘一轻动,便有变数生,那一点变数,不在天,不在人,只在这一念、一瞬、一息之间,或许就取决于两人的某个决定。
段梧要是想回去,光靠他一个人无法破局。
只是他不明白,陈郁为什么要帮他,前两天还对他充满警惕,现在怎么突然相信他是唐朝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
原元一个人把雪糕都解决了,有了他的加入,两人都默契的没提僧侣的事,一行三人在街道闲逛。
盛夏的湄公河支流被暮色泡得发黏,空气里裹着榴莲与檀香的闷香,老和尚敲着木鱼诵经,声音被蝉鸣吞掉半截,又被晚风送回来。
没那么热了,陈郁和段梧站在岸边的一棵树下,原元去买饮料了。
段梧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被黏腻的风堵回去,他承认,自己是带着目的接近陈郁的,但现在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计划被打乱了。
自从遇见陈郁,杂乱的记忆一点点清晰。
他不知道陈郁说要送他回家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只想弄清楚两人之间的纠葛,把那该死的缘分斩断,无牵无挂的回去。
盂兰盆会刚散,岸边还堆着半桌供品——青芒果、红毛丹、糯米饭团、槟榔蒌叶,码成小小的“孤魂宴”。
有人点起纸灯,薄纸糊成莲座,烛火在灯芯里颤,一盏接一盏推入水面,昏黄的光顺着浪纹漂远,像被河神牵走的眼。
岸边人影攒动,有人合十默祷,有人伸手去抢剩下的供品,说是“沾福”。
“段梧,我们之前见过,对不对?”陈郁率先开口。
段梧早有预料,轻笑一声,无所谓道:“我怎么知道,可能在梦里见过吧……”
“以后你会回答的。”陈郁心知肚明的说,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不远处的湄公河支流,水色昏黄带绿,不透明,像被时光泡得发旧的翡翠,沉沙在底下缓缓翻涌,看不见底,也猜不透深浅。
像两人藏在心里的“不可言说”。
两人手里帮塞进一瓶饮料,原元回来了,原元身高和段梧差不多,瘦瘦的,一个普通大学生样。
越南热烈又安静、市井又禅意、古老又鲜活,一眼能看见千年,一步能踏入人间。
那所谓的命运让心怀遗憾的相遇在这里,段梧大概知道他为什么只能听懂陈郁说话,时间的错误汇聚到两个普通人身上,就是无法承受的痛。
“你们看啥呢?”原元好奇的问。
“湄公河。”陈郁简单回答,原元一头雾水,段梧莫名其妙的笑一声,原元更懵了。
夜色沉下来,河面浮着一长串流动的星,香火烟往上飘,缠在垂落的榕须上,把整片雨林都熏得朦胧。
谁都知道,这晚鬼门开,孤魂上岸来吃一口人间的甜。
段梧看看陈郁,又看看原元,陈郁心领神会的把原元打发走。
段梧把那个白发男人的事告诉陈郁,陈郁若有所思的说:“所以,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你回去的线索?行,那就去找找。”
“陈郁,你人还挺好的。”段梧倚在树上说。
“别给我发好人卡。”陈郁难得说一句玩笑话,段梧拽着陈郁衣领,把人带过来,“调戏”道:“那你给我亲一口?”
“你……开什么玩笑……”陈郁话没说完,段梧用嘴堵住,揽上他的后脖颈,轻车熟路的把舌头探进去。
陈郁扶住段梧的腰,把他抵住树上,舌尖缠绵,段梧发出一声闷笑,推开陈郁,呼吸混乱,笑着打趣:“你身体倒是诚实不少。”
陈郁欲求不满的捏住他的下巴,再次吻上去,树叶被风吹落,簌簌地落下,段梧快要喘不上气,陈郁才松开嘴。
段梧眼神变亮不少,似乎是获得不少“能量”。
段梧热的扯开衣领,陈郁又给他扣上,段梧气笑了,随手把他的扣子解开,一口咬在他锁骨上,陈郁急忙把他推开,说教道:“人这么多,你难道没学过礼义廉耻。”
“我当然好意思,不过,你好像不太好意思。”段梧两只手交叉搭在脑后,舔一口嘴唇,笑眯眯的盯着他说。
陈郁说不过他,把他拉走,河边挺好玩的,段梧撇开他,往回跑,段梧在面前跑,陈郁在后面追。
段梧的笑声被人群的吵闹声淹没,段梧跑到木桥上,“挑衅”的回头看陈郁,桥上有不少人,一个不注意,被一群闹闹哄哄的小孩撞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要出意外了,他一个“华丽”转身,掉进河里。
温热的河水瞬间席卷全身,涌入鼻腔,窒息感传来,身体不断下坠。
“噗通”一声,陈郁跳进水里,向段梧游去,濒死之际,一阵尘封的记忆涌入段梧脑海,原来,唐朝时,他就见过陈郁,只不过,那时,陈郁才是那个外来者。
胳膊被拉住,身体被拖着往上浮,直到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幸好,段梧没什么事,陈郁简单急救,段梧就醒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玩笑:“你还挺厉害的啊。”
陈郁恨铁不成钢的瞥他一眼,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陈郁无奈的说:“行了,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身上全是水,段梧没心情玩了,乖乖的跟陈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