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时浅在厨房炒菜,锅铲翻飞。顾深在客厅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时不时爆句国粹。江曜坐餐桌前,面前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门铃响了。
顾深头都没抬:“时浅,开门。”
时浅喊:“我在炒菜!江曜,开门!”
江曜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五官端正。浅灰色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
陆舟度。
他手里提个纸袋,印着某老字号糕点logo。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来串门还是执行任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江曜问。
“我是时间监察者,”陆舟渡说,“我想找一个人,不需要地址。”
“你来干什么?”
陆舟渡把纸袋往前递了递:“来看看你们,顺便取回我的东西。”
江曜接过纸袋,侧身让他进来。
陆舟渡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有些凌乱的屋子,沙发上堆着顾深的脏衣服,茶几上摆外卖盒和空可乐罐,厨房传来炒菜的滋滋声和时浅断断续续的哼唱。
他在这些平凡琐碎的细节上停留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起来很好。”陆舟渡说。
“嗯,他很好。”江曜说。
时浅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锅铲,看见陆舟渡愣了一下,笑了:“陆叔?你怎么来了?”
陆舟渡脸上表情裂了一瞬。“我说了别叫我叔。”
“可你就是比我大啊,”时浅理直气壮,“大了一轮呢,不叫叔叫什么?”
“叫名字。”
“那多没礼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时浅笑嘻嘻缩回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留下来吃饭吧,我做了红烧排骨,够四个人吃。”
陆舟渡站在客厅,看着那道半掩的厨房门,听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闻着酱油和糖的味道。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恍惚,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给他做饭,也是这样问他的:留下来吃饭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选择的,他亲手送走的。因为他不够勇敢,不够坚定,不相信爱一个人可以对抗时间。他没有江曜那样的执念,没有那种“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的狠劲。
所以他输了。
“陆叔?”时浅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站着发呆?坐啊,饭马上好了。”
陆舟渡在餐桌前坐下。江曜给他倒了杯茶。茶有点苦,但回甘。
时浅把菜端上来,顾深放下手柄凑过来吃,看见陆舟渡大大咧咧打招呼:“哟,陆叔来了啊。”陆舟渡面无表情:“叫名字。”
“好的陆叔。”
四个人围坐小折叠桌,筷子碰碗沿。时浅给江曜夹排骨,江曜给时浅盛汤,顾深一个人干半盘菜,陆舟渡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抬眼看看他们。
窗外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清凉干燥。老槐树叶子开始变黄,偶尔一两片飘落,在风里打旋,落在窗台上。阳光很好。
吃完饭顾深主动去洗碗,大概良心发现,毕竟他吃得最多。时浅和江曜送陆舟渡到楼下。
老槐树下,陆舟渡转过身看着他们。表情依然很淡,可手指在微微发抖。
“锚点修复得很稳定,”他说,“监测数据显示锚定指数恢复到正常范围。不出意外,不会再重置了。”
“真的吗?”时浅眼睛亮了一下。
“你感觉不到吗?”
时浅想了想,笑了:“能感觉到。好像以前一直有层雾,现在雾散了。”
陆舟渡点头:“那就好。”他转身要走。
“陆叔。”时浅叫住他。陆舟渡停步,没回头。“你说你也是时间锚点,你的另一半……真的找不回来了吗?”
陆舟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消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存在方式。他把自己的锚点融进时间流里,变成了时间的一部分。他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在。他把自己变成了永恒,把我留在了原地。”
说完他走了,没回头,没告别。背影很瘦,脊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消失在小巷拐角。
时浅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说话。
“他说,”江曜说,“他会后悔吗?”
“你是说……他没去救那个人?”
“他可能去了但失败了,也可能根本没去,我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中像看当年的另一种可能。”
时浅沉默了一会儿。“江曜。”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
“没有那一天。”江曜打断他,语气坚决,“你不会消失,我也不会让你消失。你的一半在我这里,我的一半在你那里。只要我们还在彼此身边,就不会再碎了。”
时浅偏头看他。秋天的阳光落在江曜脸上,给他镀上温暖的金色。他的表情认真到有些固执,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时浅笑了:“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块石头。”
“什么意思?”
“又臭又硬。”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时浅弯起眼睛,“夸你够倔。不是你这么倔,我可能早没了。”
江曜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你得谢谢我的倔。”
“谢谢。”
“就嘴上说?”
“那你还想要什么?”
江曜想了想,一本正经:“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不要香菜。”
时浅翻白眼:“你是狗吗?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那你给不给?”
时浅看着他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给,每天都给。”
他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陆舟渡消失的方向。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秋天干燥的让人心里安静下来的气息。
时浅伸出手握住江曜的手,江曜回握住他,十指紧扣。就像在时间裂隙里那样,就像在每一次循环中那样,就像在一切的起点、终点以及之间的每一个点上那样。
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不曾松开。
那天晚上时浅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时间裂隙,没有锚点碎片,没有七次循环和八次重逢。
梦里只有一条很长的路,两边开满白花,花瓣簌簌落像不会停的雪。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他转过身来,看到了那人年轻的脸,深刻的眉眼。
那个人看着时浅笑了,笑得很温柔很安心,像在说,你看,我说过的,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时浅在梦里也笑了,朝那个人走过去,脚步轻快。走到一半,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谁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的,可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待在他心里,像一颗种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开了花。
爱一人,怎惧日月变迁。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加快脚步跑过去。跑到那人面前,伸出手。那人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你怎么才来?”那人说。
“路上堵车了。”时浅说。
那人笑了。时浅也笑了,梦里的白花还在落,风还在吹,路很长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可他们不着急。因为这一次,他们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