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时浅没问江曜任何问题。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久到时浅的腿发麻,久到隔壁房间的顾深忍不住喊了一句:“你们俩到底进不进来?蚊子都飞进来三只了!”
时浅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江曜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时浅看了他一眼,笑了,伸出袖子胡乱擦他的脸。
“你哭起来真丑。”时浅说。
江曜被擦得脸都歪了,没躲。
“你哭起来很好看。”江曜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什么时候哭了?”
“刚才。”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那是灯光的问题。”
“时浅。”
“干嘛?”
“你嘴硬的样子也很好看。”
时浅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他笑弯了腰,一只手撑在江曜肩膀上,笑得肩膀发抖。
江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他第八次认识时浅,却是第一次,时浅主动抱了他。
前七次,每一次都是江曜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等待。他就像是走钢丝的人,怕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更怕走不到对面,见不到想见的人。
这次他想见的人自己走过来了。
“进来吧,”时浅转身往屋里走,“我给你下面条。蛋炒饭倒了,总不能让你饿着。”
江曜跟着走进去,在餐桌前坐下。
时浅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水烧开了咕嘟冒泡,面条下锅,白色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背影。
江曜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回家了。
他从小没有家的概念。父母离异,他被寄养在亲戚家,辗转无数城市、学校,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安全、温暖,觉得有人会等他回来。
可现在,坐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看着时浅给他下面条,他觉得如果家有样子,就是这个样子。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卧了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江曜吃了一口,鼻子又酸了。
“你别又哭了,”时浅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一碗面条而已,至于吗?”
“我没哭。”江曜吸吸鼻子。
“你眼圈红了。”
“热气熏的。”
“江曜。”
“嗯?”
“你嘴硬的样子也很丑。”
江曜抬起头,嘴里含着面条,表情呆滞。
时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点点桌面:“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曜低下头,大口吃完那碗面。
吃完后他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时浅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江曜转过身,时浅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江曜的动作顿住了。
他确实有话要说,很多很多。可那些话太重,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沉默了很久,时浅转身要走,江曜握住他的手腕。
“时浅,”他说,“如果我说我们以前就认识,只是你忘了,你会信吗?”
时浅转回身。
走廊灯关了,只有客厅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江曜脸上,照出他格外认真的表情。
“我信。”时浅说。
江曜怔住了。
“从第一天你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觉得你眼熟,”时浅说,“你名字就在我嘴边,可我死活叫不出来。”
“你叫江曜。”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叫江曜。这两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像刻上去的。”
“可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谁。”
“每次我想起你,脑子里就像刮起风暴,什么都抓不住。”
“后来我不想了。”
“我只是等。”
“等你出现。”
“告诉我你是谁,我为什么在梦里叫你名字,为什么在完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愿意为你留门、让你握着我的手睡一整晚。”
“你终于来了。”
“告诉我吧。”
“你是谁。”
“我是谁。”
“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时浅说话从头到尾很平静。可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渴望,他渴望知道真相。
他已经等了太久。
江曜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他告诉时浅,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时间锚点。他就是一个时间锚点,但他的锚点碎了,碎成两半。一半在他身上,另一半在江曜身上。
每一次时浅的生命走到尽头,时间就会重置,回到他们相遇之前。时浅会失去所有记忆,一切归零。
而江曜因为带着时浅的一半锚点,记得一切,记得每一次相遇,记得每一次失去。而这一次,这已经是第八次。
每次重置,时浅的锚点都会更碎,他的生命会更短,这次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如果在6月25日零点之前找不到修复锚点的方法,时浅就会彻底消失。
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江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时浅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刘海遮住表情。
“时浅。”他叫了一声。
时浅没应。
“时浅。”他又叫,声音发抖。
时浅慢慢抬起头。
他释然的表情让江曜心揪了一下,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
“所以,”时浅声音很轻,“我不是有病。”
江曜眼泪涌上来。
“对,你不是有病。你只是忘了我,忘了我七次。”
时浅嘴唇微微颤抖:“那七次,你都做了什么?”
江曜张张嘴,他想说很多,比如第七次时浅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小指勾了一下,像舍不得走。比如第六次时浅红着眼睛问,他们是不是认识……比如第五次……
可这些话太多,堵得他喉咙发不出声。他只摇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还有时间。”
时浅眼眶慢慢红了,他伸出手,握住江曜的手,十指紧扣。他手在发抖,声音有点发抖:“带我去,找那个叫陆舟渡的人,找修复锚点的方法。我不想消失,我不想从你记忆里消失。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留下来,这一次,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江曜用力擦一把脸,使劲点头:“好,我们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
第二天一早,江曜和时浅就出发了。
顾深还在睡觉,鼾声震天,不知道他室友跟着认识了不到七天的人踏上了危险的旅程。江曜没告诉他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容易被时间监察者盯上。
早高峰公交车挤得要命。他们在终点站下车,又走了四十分钟,才看见废弃纺织厂的轮廓。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时浅走了一身汗,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脸晒得发红,可一句没抱怨。他跟在江曜身后,像只安静的、对一切好奇但又很信任主人的猫。
江曜带他来到不锈钢门前,门上面板亮着沙漏图案,他像上次一样把手掌贴上去。屏幕震动,沙漏消失,绿色对勾出现。门开了,像融化在空气中。时浅瞪大眼睛,很快恢复平静。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江曜说。
“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这个设定,”时浅说,“再看到什么都不会太惊讶了。”
他们走进去,地下空间和昨天一样,冷白灯光,密密麻麻的屏幕,无数红色蓝色绿色的曲线交织。陆舟渡坐在圆形桌子后面,面前一杯凉茶。他看见时浅,目光停留几秒。
“你瘦了。”他说。
时浅愣了一下。
陆舟渡看他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像看很久没见的晚辈。
“你认识我?”时浅问。
陆舟渡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我认识每一个时间锚点,这是工作。”
时浅“哦”了一声,没追问。
陆舟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时浅面前。他比时浅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他,灰色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冷静的审视。
“你确定要修复锚点?”
“确定。”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就敢说确定?”
时浅不卑不亢:“我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不做会消失。我不想消失,ok?”
陆舟渡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他转身走向屏幕,在虚空划了几下,一块屏幕放大,显示三维立体图像。那是个像迷宫的结构,无数线条交错缠绕,中心有个光点缓慢闪烁。
“这是时间枢纽,时间线的核心。修复你锚点的方法只有一个:你亲自回到时间枢纽,找到当初分裂锚点的那一刻,把分裂出去的半块重新整合。”
“听起来不难。”时浅说。
陆舟渡转头看他:“你进过时间枢纽?”
“没有。”
“那你怎么觉得不难?”
时浅想了想:“因为我不怕。”
陆舟渡又看他几秒,移开目光。“时间枢纽不在物理空间里,只在时间本身最深处,要通过时间裂隙进入。”
他手指在虚空划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道裂缝,边缘闪着不稳定的蓝白光。
“这是时间裂缝,时间裂隙极不稳定。你进去时意识会被撕碎再重组,记忆被打乱,过去现在未来搅在一起。很多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被困在某段记忆里反复经历同一件事,直到意识消散。”
“听起来很像我现在的生活。”时浅说。
陆舟渡表情微妙:“你确实有优势,你已经习惯记忆混乱和时间重置,但不代表你能安全通过。时间裂隙会放大你最脆弱的部分,你忘得太快,它会利用这点把你困在遗忘的循环里。你会不断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再想起来,再忘记,直到意识磨成粉末。”
陆沉舟说完,房间里安静了,连屏幕嗡嗡声都变小了。
时浅低着头。
江曜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我去,”江曜开口,“我替他去。”
陆舟渡看着他:“你不能,你不是时间锚点,进不去。时间裂隙只对锚点开放。”
“那我去。”时浅抬头。
“时浅——”江曜握住他肩膀。
“你听我说,”时浅转身看他,“我不是不怕,我很怕。怕疼,怕死,怕消失,怕再也见不到你。但我更怕你替我去冒险然后回不来。如果那样,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不记得你,你不在了,我连该为谁难过都不知道。那才是最大的痛苦。”
江曜张张嘴,没反驳。
“而且,”时浅声音轻下去,“你说过我是时间锚点,我另一半在你身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巴,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不对,如果你和我一起进去,我的锚点会被你的吸引,自动修复。”
江曜愣住,转头看陆舟渡。
陆舟渡表情变了,变得是懊恼。“理论上可行。如果你带他进去,你们之间那半块锚点会产生共振,像两块磁铁互相吸引。可能加速修复,甚至绕过部分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时浅说,“我们一起进去。”
“好,”江曜说,“我们一起。”
陆舟渡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里面两枚银色徽章,形状是沙漏。“戴上,它会保护你们不被时间裂隙完全吞噬。但只能提供有限保护,真正能让你们活下来的,只有彼此。抓紧了,别松手。松开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时浅把徽章别在衣领内侧,冰凉冰凉的。
江曜也戴上。
陆舟渡转身面对最大屏幕,抬手做了个复杂手势。屏幕上的图像疯狂跳动,数字符号线条交织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然后,露出后面的黑暗。那不是真正的黑暗,是更深层的虚无,时间的虚无。
陆舟渡手发抖,脸色苍白,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淌。“现在!”他低吼,“快!”
江曜握住时浅的手。时浅回握住他。
他们同时跨出那一步。
脚尖触到裂缝的瞬间,整个世界变了。不是变黑变亮,是不像世界了。
时浅感觉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扔进搅拌机。所有方向都消失了,他在旋转、坠落、被撕裂成碎片又被拼起来。
无数画面在他周围疯狂旋转。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雪地里看天空,天空中有个人伸着手对他笑。年轻的江曜蹲在门前把脸埋进膝盖。无数个自己在不同场景里,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奔跑有的沉睡,全在做同一件事..等人。
时浅忽然明白,那些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的梦,从来都不是梦。那是他的锚点碎片在播放过去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站在时间起点上,手里捧着一颗发光的东西。那是他完整的锚点,完美浑圆,银白色光芒温润。
他把珠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摔在地上。珠子碎成两半,大的一半飞回自己胸口,小的一半他捧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小块碎片像羽毛一样飘过时间河流,飘过无数日升月落,落进一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转过身来,年轻的脸,深刻的眉眼,是十八岁的江曜。
不是命运选择了江曜,是他选择了江曜。在一切开始之前,在他还是完整的时间锚点时,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江曜的孤独,看见了他被抛弃,看见了每一次他伸出手都没人握住,他不想让江曜再孤独了。
所以他摔碎自己,把一半交给江曜。从此他们之间的羁绊比任何关系都牢固:他们是彼此存在的一部分。你在,我就在。你消失,我也就不完整了。
时浅睁开眼睛。不,他不知道自己是睁眼还是只想睁眼。在这个地方,眼睛没有意义,感官都不可靠。但他看见了江曜,就在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倒映的自己。
江曜也在看他。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疯狂旋转的画面停了,周围安静得像沉入最深的海底。
“你看到了什么?”江曜问。声音像从很远传来,又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我看到了一切,最开始的一切,我看到你,我看到我选择你的那一刻。”
江曜:“你……你是故意摔碎了锚点?”
“是我。”
“你把它分给了我?”
“嗯。”
“为什么?”
时浅看着江曜的眼睛,笑了。“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留下来的人。”
江曜的眼泪无声滑落。在这个没有重力的地方,泪水没有往下流,而是悬浮在空气中,变成一颗颗晶莹发光的珠子,像微型的星空。
“我找了你七次,”江曜声音哽咽,“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你不记得我,可我每一次看到你,都会重新爱上你。不是因为记得才爱你,是因为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的灵魂就知道是你,就是这个人,不会有别人了。”
“你说你选择了我,可你知道吗,在你选择我之前,我已经等了你很久。我在等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等一个我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可能。”
“然后你来了,你用你的碎片找到我。从那以后,我的存在开始有了意义,我就知道无论多少次循环,多少次遗忘,我都会找到你。因为你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时浅眼泪终于没忍住。他伸出手捧住江曜的脸,手指穿过那些悬浮的泪珠,抓到他的浮木。
这时,他们同时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交握的手掌间升起,像温柔的漩涡把他们包裹起来,慢慢向上托举。
那些悬浮的泪珠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化成银白色光柱,穿透时间裂隙,穿透层层记忆碎片,穿透亿万年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