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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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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四年,苏州。

雨水顺着观前街的青石板路往下淌,将两旁的招幌洇得模糊。沈家扇庄门首悬着的那块“天下第一扇”的黑漆金字匾额,在雨雾中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沈景舟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雨水顺着他的破帽檐往下滴,把他的粗布褂子浸成了深色,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少年人单薄的骨架。他今年十四岁,个儿不高,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但一双手却大得出奇,指节分明,骨肉匀停,像是长错了地方。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

门房里的小伙计探出头来看了他好几回,每次都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嘴里嘟囔着“去去去”。沈景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匾额。

“天下第一扇”——沈家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头。自打前朝嘉靖年间沈家先祖从宁波迁来苏州,两百多年了,苏扇的行当里,沈家说一,没人敢说二。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在沈家扇庄里亲手题了这四个字,从此这块匾就成了沈家的镇宅之宝,也成了苏州城里多少人眼红的物件。

沈景舟不是来买扇子的。他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他是来拜师的。

这事儿说起来荒唐。沈景舟是太湖边上扇骨巷人,他爹是个打鱼的,他娘是个种桑的,往上数八辈子都跟扇子不沾边。但这孩子邪门,打小就对竹子有执念。别家孩子下河摸鱼,他蹲在竹林里看竹子怎么长;别家孩子上树掏鸟窝,他捡了竹根回来刻着玩儿。六岁的时候,他用一把钝柴刀削了人生中第一根扇骨,歪歪扭扭的,两头不一样宽,但他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全家人都不理解的话:“这娃的手,是菩萨给的。”

这句话后来成了扇骨巷的笑话。打鱼人家的儿子想当制扇师傅,就跟叫花子想做皇帝一样可笑。制扇是门手艺,手艺是师父传徒弟、爹娘传儿女的,外人想要入行,比登天还难。更何况是沈家这样的世家。

但沈景舟还是来了。

他攒了三年的铜板,从扇骨巷走到苏州城,走了整整两天。他没敢直接进沈家扇庄,先在城外的土地庙里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自己收拾干净,其实就是把脸洗了洗,把褂子上的泥搓了搓,然后往沈家扇庄门口一站。

站了一个时辰,小伙计出来了,打量他一眼,问:“干什么的?”

“拜师。”

小伙计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沈景舟听得真真切切,那是一种见惯了穷人的笑,带着施舍的客气和不耐烦。

“去去去,沈家不收学徒了。”

沈景舟不动。

又过了一个时辰,管事的出来了。管事的姓钱,四十来岁,圆脸,看着和善,但眼睛不大对,总像是眯着在算账。他把沈景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这年纪,学手艺晚了。”钱管事说,“沈家的学徒从八岁就开始,到了十四岁,该出师了。”

沈景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突然觉得它们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钱管事转身进去了。门房的帘子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雨越下越大。

沈景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许是因为他爹去年死了,死在大风浪里,船翻了,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他娘哭瞎了一只眼睛,家里的桑田被族人占了,他在这世上没有活路了。也许是因为他娘在他出门的时候对他说:“景舟,你要是学不成手艺,就别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那只瞎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完好的那只眼睛里全是泪。

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站在这里。

沈家扇庄对面的茶楼里,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是个姑娘,但穿的是男装,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乍一看像个清秀的少年。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慢地摇,扇面上的绣样是一幅《采莲图》,荷叶田田,采莲女的小船藏在花叶之间,若隐若现。

姑娘姓沈,单名一个菱字。

她是沈家的大小姐,今年十六岁,比他爹的独生子还像儿子。沈家这一代人丁单薄,沈老爷膝下只有一女,没有儿子。这事儿在苏州城里传遍了,人人都说沈家这块“天下第一扇”的匾,迟早要姓了别人家的姓。

沈菱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手里的这把扇子,是她自己做的。

从削骨到糊面,从钉眼到穿扇钉,七十二道工序,她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绣面是她娘教的,苏绣的针法她学了八年,比沈家扇庄里最好的绣娘也差不了多少。但这把扇子有个毛病,扇骨薄厚不均,收拢的时候一边紧一边松,扇面皱得像老太太的脸。

她爹沈明远看了这把扇子,只说了两个字:“重做。”

沈菱已经重做了七遍了。

她气闷,推开窗户透透气,正好看见对面屋檐下站着的那个少年。雨那么大,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了,却一动不动,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她看见小伙计出来赶他,看见钱管事出来打发他,看见所有人都当他是一团空气,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沈菱看了很久。

她突然放下扇子,下楼,撑了一把油纸伞,穿过雨幕,走到那少年面前。

沈景舟抬起头,看见一把油纸伞挡在他头顶,伞下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目间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气质,不是好看,是笃定,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你叫什么名字?”沈菱问。

“沈景舟。”

“你也姓沈?”

“嗯。”

沈菱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停住了。

她见过很多手。制扇师傅的手,绣娘的手,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父亲握笔的手。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指节分明得像竹节,骨肉匀停得像雕出来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干粗活的痕迹。这双手长在一个渔家少年的身上,像两颗珍珠丢进了泥地里。

“你会削骨吗?”沈菱问。

沈景舟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削了一半的竹条,用的是湘妃竹,竹身上还带着雨水,斑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分明。他把竹条递给沈菱。沈菱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根竹条的厚度均匀得不像是手工削出来的,从竹青到竹黄,每一层的厚薄都精确到毫厘,竹节处处理得圆润光滑,手指摸上去,像是在摸一块温润的玉。更让她吃惊的是,这根竹条上的斑纹竟然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普通的削骨师傅为了追求厚度均匀,往往会破坏斑竹的天然花纹,但这根竹条上的每一粒斑纹都完好无损,像是一开始就长成这个样子的。

“你削的?”沈菱问。

沈景舟点头。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沈菱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沈家扇庄。沈景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门帘又被掀开了,沈菱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

沈家扇庄的门槛很高。沈景舟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听见身后有人嗤嗤地笑,但他没有回头。

他跟着沈菱穿过前堂,穿过天井,穿过一排排堆满竹料和纸张的厢房,一直走到后院最深处的工坊。工坊很大,四面通风,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工具,削骨刀、锼弓、锉子、钻子、尺子、圆规,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雨天的光线中闪着冷光。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青筋毕露的手。他正在削一根扇骨,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像是在写一笔好字,起、承、转、合,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沈菱走到他身边,把那根竹条放在案上。

“爹,你看看这个。”

沈明远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那根竹条。他先是用手摸了摸,然后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天井里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墨玉。

他看了很久。

沈景舟站在工坊门口,雨水从他的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终于,沈明远开口了。

“你叫沈景舟?”

“是。”

“会削骨,还会什么?”

“会劈料、拉花、打磨、烫钉……都会一些。”

“都会一些?”沈明远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景舟的耳朵里,“谁教的?”

“没人教。我自己看会的。”

这句话一出,工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沈明远笑了。他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涟漪。

“看会的?”沈明远把那根竹条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看会的能把斑纹留得这么完整?你知道多少师傅削了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一点?”

沈景舟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削竹子的时候,刀子要顺着竹子的纹理走,不能跟竹子较劲。这个道理就像他爹说的,打鱼要看水的流向,逆水行舟不是不能走,但走不远。

“你想学什么?”沈明远问。

“我想学制扇。”

“制扇七十二道工序,你想学哪一道?”

沈景舟想都没想:“全学。”

沈明远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从漫不经心的打量,变成了认真的审视。他重新拿起那根竹条,再一次对着天光看。

雨小了。天井里的光线亮了一些,照在竹条上,那些湘妃竹的斑纹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在雨中盛开着。

“菱儿。”沈明远忽然叫了一声。

“在。”

“你今年十六了。”

沈菱没说话,但她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沈明远放下竹条,看着沈景舟,一字一句地说:“沈家不收外姓学徒。你要是想学制扇,只有一条路,入赘。”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井里的积水映出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但已经有了一点亮光。

沈景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闭紧了,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他以后生的孩子不姓沈,姓沈;意味着他死了以后不能进沈家的祖坟,哦不,是沈家的祖坟,只是他自己本来也没有祖坟;意味着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个外人,一个被招进来的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丢掉。

但是。

他今年十四岁,他爹死了,他娘瞎了一只眼睛,他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本事,就是削竹子削得比别人好一点。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天下最好的制扇师傅,坐拥“天下第一扇”的匾额。

沈景舟跪了下去。

“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他的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雨水从他的衣摆渗出来,在砖缝间洇开。

沈明远没有扶他。他只是看了一眼沈菱。

沈菱站在一旁,手里的那把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菱儿,这世上最好的手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做出来的。”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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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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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