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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削骨



沈景舟在沈家住了下来。


他住的不是正经屋子,是工坊后面一间堆放竹料的偏房。房间不大,三面墙都堆着竹条,湘妃、梅鹿、凤眼、棕竹、玉竹,各种品种,各种年份,最老的竹料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颜色已经泛成深琥珀色,敲上去当当响,像金属。


地上铺了一层竹屑,踩上去沙沙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墙角放了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盖了一条薄被,被面上绣着几竿墨竹,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上好的苏绣。沈景舟后来才知道,这条被子是沈菱亲自绣的,本是她给自己绣的嫁妆之一,不知怎么就给他铺上了。


他不敢睡。第一天晚上,他坐在木板床上,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就那么干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工坊里就有了动静。


沈景舟蹑手蹑脚地走出偏房,看见沈明远已经坐在长案前了,手里拿着一把削骨刀,正在劈一根玉竹。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灰布长衫的袖口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头在光线下像蛛网一样清晰。


沈景舟不敢出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沈明远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一套自己的节拍,起刀,走刀,收刀,停顿片刻,再起刀。每一刀下去,都有一小片竹屑卷起来,薄得像蝉翼,在晨光中打了半个旋儿,轻轻落在案上。


沈景舟看痴了。


他以前削竹子,凭的是直觉。竹子硬了就用点力,软了就收点力,摸着摸着就削好了,像瞎子摸象,摸到哪儿算哪儿。但沈明远不一样。他每一刀都是有道理的,刀尖从哪里下,刀刃往哪里走,削到几分成什么形状,每一步都像是算过的。


沈景舟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不敢靠太近,怕打扰师父,但脖子伸得老长,恨不能把那根竹条上的每一个纹理都看进眼睛里。


“站那么远,能看清吗?”沈明远忽然开口。


沈景舟吓了一跳,往前挪了两步。


“再近点。”


又挪了两步。


“到我边上来。”


沈景舟走到长案边,距离沈明远不过一臂。他能看见师父的手指在竹条上游走,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力,但不是那种蛮力,是一种很精巧的力,拇指抵住刀背,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搭在竹条上,像弹琵琶的人按弦的姿势。


“你看我这根竹条,削了多少刀了?”沈明远问。


沈景舟看了看案上堆积的竹屑,估了估,说:“二百刀。”


“不对。三百六十一刀。”


沈景舟愣住了。


“一根标准的九寸扇骨,从毛竹到成型,需要三百六十一道工序,但真正的削骨,只有三百六十刀。”沈明远停下手里的活计,把削了一半的竹条举到沈景舟面前,“你看这一刀。”


刀刃贴着竹条,从竹节处起刀,沿着竹青的纹路,一路削到竹梢。沈明远削得极慢,慢到沈景舟能听见刀刃切割竹纤维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很匀,像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不急不躁。


“削骨的秘诀不在刀,在竹。你要知道这根竹子是哪座山上长的,长了几年,哪一年的雨水多,哪一年的雨水少,竹子的脾气是软是硬,性子是急是缓。”沈明远收了刀,把竹条放下,看着沈景舟,“你把一根竹子摸透了,刀子不过是你的手。你要是摸不透,给你天底下最好的刀,你也削不出一根好骨头。”


沈景舟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从那天起,沈景舟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先劈料。劈料是最基础的功夫,把一根完整的毛竹劈成细长的竹条,宽窄要一样,厚薄要一致,差一根头发丝的粗细都不行。沈景舟劈了三天,劈坏了七根竹料。劈坏的竹料不能用了,但也不能扔,大材改小材,小材改扇钉,扇钉都做不成的,就劈成竹篾,编篮子用。


沈菱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傍晚,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工坊,看见沈景舟蹲在地上,面前堆了一堆劈废的竹料,手上一道道血口子,十根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但他还在劈,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先喝汤。”沈菱把碗搁在案上。


沈景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劈。


沈菱站着没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他手里那根劈了一半的竹条,放在案上,又从案上拿了一把新的毛竹,抽了一根细麻绳,把竹条的一端紧紧扎住。


“劈料的时候,要先扎后劈。竹纤维有张力,不扎住,一刀下去就裂了。”她把扎好的竹条递回去,“这是基本功,我爹八岁就学了。你没人教,不知道这些,不怪你。”


沈景舟接过竹条,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削竹子的那些所谓“天赋”,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谢谢。”他说。


“别谢我,把我爹教你的东西学好就行。”沈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想了想,“还有,你的手不要一直攥着刀。削骨的时候,刀要跟着手走,手要跟着心走。你攥得越紧,削出来的骨头越硬。扇骨要刚柔并济,太硬了没有韧性,太软了没有风骨。”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沈景舟端详着自己的手。粗大,有力,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竹屑和血痂。这双手能劈柴,能打鱼,能扛麻袋,但能不能削出一根好扇骨,他不知道。


他端起那碗绿豆汤,一口气喝了。绿豆汤是凉的,放了百合和冰糖,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他放下碗,拿起刀,继续劈。


第五天,沈明远从工坊的长案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竹料,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景舟。


“把你劈的那堆拿过来。”


沈景舟抱着一捆竹条走过去,放在案上。


沈明远一根一根地看。他看得极仔细,每拿起一根竹条,先用手指摸一遍,再用眼睛瞄一遍,最后搁在耳朵边弹一下,听声音。


看完之后,他把竹条分成两堆。左边一堆,右边一堆。


左边那堆有十一根,右边那堆有二十几根。


“左边的,能用。右边的,全废了。”


沈景舟看着右边那堆竹条,喉咙发紧。二十几根竹料,够一个普通学徒劈半个月的,他三天就劈完了,废了一大半。


“你劈得太快了。”沈明远说,“劈料不是劈柴,不是用力就行。竹子的纹理是活的,你要顺着它走,不能跟它拧着来。你跟竹子拧着来,它就给你裂给你看。”


他拿起一根废料,在沈景舟面前折断。断口处的纤维参差不齐,像一把扫帚。


“你看这个断面,乱的。好的竹料断面应该是齐的,纤维一根是一根,像梳过的头发。”


沈景舟盯着那个断面,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竹林里玩,有一根竹子被风吹折了,断口处的纤维也是这样乱糟糟的。但另有一根竹子,是被砍柴的人用利斧砍断的,断口齐整得像刀切的一样。


“顺着纹理,下刀要快。”沈景舟说。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你明白就好。”


第二天,沈景舟劈了十二根竹料,废了三根。


第三天,劈了十五根,废了两根。


第四天,劈了十八根,废了一根。


到了第七天,他劈了二十根竹料,全部合格。


沈明远没有夸他。沈明远从来不会夸人。他只是从那堆合格的竹料里随便拿了一根,搁在案上,说了一句:“明天学拉花。”


拉花是做扇骨的第三道工序。劈好的竹料要经过打磨,把粗粝的表面磨光滑,然后用一把特制的锼弓,在竹条上拉出扇骨的轮廓,哪一段是扇肩,哪一段是扇心,哪一段是扇头,都要在这一步定下来。扇骨的宽窄、厚薄、弧度,全看拉花这一关过不过得了。


沈景舟的手在劈料的时候已经被竹刺扎得千疮百孔,现在又要握锼弓,握了一整天,手心磨出两个血泡,血泡破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竹料染成了浅红色。


沈菱又来送绿豆汤了。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圆脸,大眼睛,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


“这是小鹊,我娘的丫鬟。”沈菱介绍。


小鹊朝沈景舟福了福,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景舟哥哥好。”


沈景舟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叫他“哥哥”。他是家里的独子,没有兄弟姐妹,扇骨巷的孩子都叫他“那个没爹的”,大人叫他“沈寡妇家的儿子”。一声“哥哥”叫得他耳朵发烫,脸也跟着红了。


沈菱看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收住了。


“绿豆汤给你,莲子羹是我娘特意让小鹊送来的。”沈菱把碗放在案上,看了一眼沈景舟血迹斑斑的手,皱了皱眉,“你就不能缠点布条?”


“缠了布条握不住锼弓。”沈景舟说。


沈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工坊的角落里,翻出一个旧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卷白棉布,撕了两条,递给他。


“先缠上。手坏了,什么都做不了。”


沈景舟接过来,笨手笨脚地缠了一圈,缠得松松垮垮的,像包粽子。


沈菱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来,重新给他缠。她的手指很凉,很细,缠布条的动作又快又轻,几下就缠好了,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手疼,也不会松得滑脱。


“好了。”


沈景舟低头看着自己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不那么大了。


沈菱端着空碗走了。小鹊跟在她身后,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小鹊回过头来,朝沈景舟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了一句:“菱姐姐从来不给人缠布条的。”


沈菱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鹊,再多嘴今晚不许吃饭。”


小鹊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沈景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缠了白布的锼弓,听见回廊上两个姑娘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太阳快落山了,天井里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柔软的金黄色,照在竹料堆上,照在那碗还没喝的绿豆汤上。


他端起绿豆汤,慢慢喝了。还是甜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沈景舟白天跟着沈明远学手艺,晚上回到偏房,点上油灯,自己练。他的手从最开始的血肉模糊,慢慢结了茧,茧又磨破了,破了再结,反反复复,到后来那双手变得粗糙得像砂纸,但每一根手指都变得异常灵敏——能摸出竹料上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能感觉出刀锋钝了几分之一毫,能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竹节的位置。


三个月后,沈明远让他独立削一根完整的扇骨。


沈景舟选了一根湘妃竹。这根竹料是他亲自从竹料堆里挑出来的,在偏房的角落里放了整整三个月,他每天都要摸一摸它,闻一闻它的味道,听一听它的声音。他知道这根竹子产自湖南九嶷山,长了七年,第三年雨水多,第五年干旱,所以竹身的斑纹前密后疏,颜色前深后浅。


他拿起刀。


削骨刀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活物。刀刃贴上竹面,沿着竹青的纹路往下走,竹屑卷起来,薄薄的,透透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想起沈明远说的那句话——削骨的秘诀不在刀,在竹。你要把一根竹子摸透了,刀子不过是你的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长。当最后一刀收住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汗不流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心里是静的,静得像太湖最深处的湖水。


他把削好的扇骨举到眼前。


一根标准的九寸扇骨,宽窄一致,厚薄均匀,竹节处的斑纹完整无缺,竹青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他翻过来看背面,竹黄的纹路丝丝分明,像一幅缩小了的水墨山水。


沈景舟不知道这根扇骨算不算好。他只知道,在削下最后一刀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陌生的、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一根线,从他手里这根扇骨出发,穿过这座工坊,穿过苏州城,穿过太湖的水面,一直连到扇骨巷那个破败的家,连到那个瞎了一只眼睛还在等他回去的娘。


他把扇骨放在案上,端端正正的,像供了一炷香。


沈明远走过来,拿起扇骨。他没有摸,也没有对着天光看,而是把扇骨贴在耳朵边,用手指弹了一下。


“叮——”


声音清越,悠长,像寺庙里的磬。


沈明远把扇骨放回案上,看着沈景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淡,像是隔了一层雾。


“明天开始学糊面。”


这是沈景舟学徒生涯中得到的第一次肯定,没有表扬,没有夸奖,只有一句“明天开始学糊面”。但在沈家扇庄,这就是最高的褒奖。因为沈明远从来不会让一个连削骨都不过关的学徒去碰扇面。


扇面是扇子的脸面,也是沈家扇庄的命门。


沈家的扇面有两种。一种是素面,用上好的宣纸或绢帛裱糊而成,洁白如雪,平滑如镜,供书画家在上面挥毫泼墨。另一种是绣面,是沈菱的娘,沈夫人的绝活。沈夫人姓凌,闺名一个“绣”字,是苏州城里最好的苏绣传人之一。她绣的扇面,花鸟虫鱼栩栩如生,山水人物气韵生动,拿出去卖,一块绣面能顶上普通扇匠一年的工钱。


沈景舟第一次走进沈夫人的绣房时,被满墙的绣品震住了。


绣房不大,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扇面和绣片。有正在绣的,有绣好了裱起来的,还有半成品被绷在绣架上,针线还连着,像一串串彩色的雨丝。有一幅绣的是太湖烟雨,水天一色,远山如黛,近处的芦苇在风中弯腰,每一根芦苇的绒毛都绣得清清楚楚。


沈夫人坐在绣架前,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慈和,手指修长白净,完全看不出是做活的。但沈景舟知道,这双手和沈明远的手一样,都是吃饭的家伙。


“景舟来了。”沈夫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春天里飘着的柳絮,“你师父让你来学糊面?”


“是。”


“糊面看似简单,其实最考验耐心。浆糊太稠了扇面发硬,太稀了扇面起皱,火候不到,扇面和扇骨贴不牢,火候过了,扇面揭不下来,整把扇子就废了。”


沈夫人一边说,一边手上的活计不停。她用一支细毛笔蘸了浆糊,在扇骨上细细地刷了一层,每一根扇骨都刷到,不多不少,然后拿起裱好的扇面,对准了,轻轻地覆上去,用一把牛角刮板从中间向两边刮,把气泡一点点赶出去。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尊佛像。


沈景舟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他发现糊面这个活计跟削骨完全不一样——削骨是用刀说话,刚猛直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糊面是用浆糊说话,柔中带刚,讲究的是一个“匀”字,匀到极致,扇面和扇骨就成了一个整体,分不清哪是骨哪是肉。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沈夫人听。沈夫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师父说得对,你是个有灵性的孩子。”


沈景舟低头,耳朵又红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都去沈夫人的绣房学糊面,上午跟着沈明远继续学拉花、烫钉、包边、上蜡,晚上回到偏房自己练。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春天过去是夏天,夏天过去是秋天,天井里的梧桐叶黄了又落,落了又长,长了他就添一件衣裳,落了就再添一件。


他娘的瞎眼睛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寄过两次钱,托扇骨巷的里正转交,每次三两银子,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不知道他娘收到没有,也不敢写信,他不识字。


是的,他不识字。


这件事在他来沈家半年后的一个晚上被发现了。


那天沈明远让他去库房找一根“凤眼竹”,告诉他在东边第三排架子上,标签上写着“凤眼·光绪六年·浙南”。沈景舟在东边的架子上找了半个时辰,把每一根竹子都摸了一遍,最终抱了一根回来,沈明远一看,是“梅鹿”,不是“凤眼”。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问他:“你不识字?”


沈景舟点了点头。


沈明远把那根梅鹿竹放回架子上,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从明天起,上午学手艺,下午跟菱儿学认字。”


沈景舟吃了一惊。他跟沈菱见面的次数不算少,但每一次都是送汤送饭的匆匆一面,说不上几句话。让他每天下午跟她学认字,那种感觉就像是


他说不上来。


但沈明远的话就是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天下午,沈菱搬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小凳子,放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桌上摆了一摞纸、一方砚、一支笔、一本书。


书是《千字文》。


“坐。”沈菱指了指小凳子。


沈景舟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的,比在工坊里削骨还紧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沈菱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珠子落在地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一边念,一边在纸上写了这四个字。她的字写得很好,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馆阁体,而是带着一点行书的味道,笔画之间有牵连,有呼应,像是活的。


“你跟着我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沈景舟念得磕磕巴巴的,舌头像打了结。


“再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再来一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沈菱点了点头,把笔递给他。“你写写看。”


沈景舟接过笔,手在抖。这双手削得了竹骨,拉得了花,烫得了钉,但握着一支小小的毛笔,却像握了一根烧红的铁棍,怎么放都不对。他试着写了第一个字,“天”。


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横不平竖不直,一撇一捺像两根歪倒的筷子。


沈菱看了一眼,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她站起来,绕到沈景舟身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笔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力。她的手指压着他的手指,调整了握笔的姿势,然后带着他的手,在纸上重新写了一个“天”字。


那一横,起笔轻顿,行笔平稳,收笔回锋。


那一撇,起笔重,行笔快,收笔出锋。


那一捺,一波三折,有起有落,有提有按。


一个“天”字写下来,沈景舟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了,它被另一双手带着,做出了一些它从来没做过的、精细到极致的动作。


“感觉到了吗?”沈菱松开手。


沈景舟愣愣地看着纸上的“天”字,那个字写得周正大气,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


“感觉到了。”


“感觉什么了?”


沈景舟想了很久,说:“写字跟削骨一样,都要顺着纹理走。”


沈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收住了。


“你这话要是让我爹听见,他又该说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了。”


“师父不会说这种话。”沈景舟老老实实地说,“师父从来不夸我。”


“那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值得夸你的地方。”沈菱把《千字文》翻到下一页,“来,下一个字,地。”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桌面上,落在纸墨之间,落在他们交叠的手影上。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不浓不淡,把后院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远处传来卖花姑娘的叫卖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给这个下午配了一段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沈景舟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下午,沈菱的母亲沈夫人站在绣房的窗户后面,看了很久。她看着老槐树下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的两个年轻人,看着女儿握着那少年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看着那少年低头时耳根泛起的红晕。


她放下手里的绣花针,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但她知道,这口气里装了很多东西,有欣慰,有担忧,有隐隐的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根线,已经把他们三个人的命运缝在了一起。


这根线是什么,她当时还不知道。


但后来,她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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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