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菱走后的头几天,沈景舟不吃不睡,只是坐在新房的床沿上,手里握着沈菱生前用过的那把绣花剪刀,翻来覆去地看。剪刀很小,不过三寸来长,银质的剪身已经发黑了,只有刀刃还闪着光,那是沈菱的手指千百次开合磨出来的光。
沈夫人来劝他吃饭,他不吃。沈明远来劝他睡觉,他不睡。沈念慈来拉他的手,喊“爹,爹”,他动了一下,看了女儿一眼,但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看那把剪刀。
沈夫人没有办法,只好去找沈明远。
“你管管他。再这样下去,他就废了。”
沈明远坐在工坊里,手里拿着一根扇骨,正在烫钉。烫钉烙铁烧得通红,在扇钉上一触即起,留下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圆点。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四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他的手在发抖,烫了三个扇钉,没有一个烫得周正。
“我管不了他。”沈明远放下烙铁,看着自己的手,“我自己也管不了我自己。”
沈夫人这才注意到,丈夫的手在抖。这个削了一辈子骨头、手稳得像石头一样的男人,手在抖。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走出去,去厨房给沈景舟熬了一锅粥。
粥熬好了,她端着碗走到新房门口,没有进去,把碗放在门槛上,轻轻敲了敲门框。
“粥放在门口了。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倒了。”
说完她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来收碗,碗是空的。粥被喝完了,碗底还粘着几粒米,被勺子刮得很干净。沈夫人看着那只空碗,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碗走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沈明远。
沈菱的头七那天,沈家请了和尚来做法事。
和尚是寒山寺的,来了三个,领头的叫慧明,五十来岁,面容慈和,声音低沉,念起经来像大提琴在响。他们在后院里搭了一个灵堂,供着沈菱的牌位,牌位上写着“故先妣沈门凌氏之灵位”几个字,是沈明远亲笔写的。沈明远的字一向写得好,但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时而重时而轻,像是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法事从早上做到傍晚,整整一天。沈念慈被奶娘抱着,跪在灵堂前,她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她看见所有人都跪着,所有人都在哭,她也跟着哭了。她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害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哭,她觉得一定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沈景舟跪在最前面,穿着麻布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他没有哭,从沈菱走的那天到现在,他再也没有哭过。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削好的扇骨,薄厚均匀,宽窄一致,但里面是空的。
慧明法师念完最后一遍经,走到沈景舟面前,双手合十。
“施主,节哀。”
沈景舟抬起头看着他。慧明法师看见了这双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双悲伤的眼睛,有的空洞,有的绝望,有的愤怒,有的麻木。但这双眼睛不一样。这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井底连泥都是干的。
“法师,”沈景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人死了以后,去哪里了?”
慧明法师沉吟了一下,说:“往生极乐,或堕入轮回,皆因业力而定。”
“如果我造很多善业,能不能换她回来?”
慧明法师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施主,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你放不下她,她就走不了。她走不了,就没办法往生。你这是在害她。”
沈景舟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两口枯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我放不下她。”他说。
“放不下也得放。”慧明法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有女儿,有手艺,有沈家三代人的心血。你不能垮。你垮了,她就真的白死了。”
沈景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灵堂里的蜡烛跳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又窜了上来,把沈菱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法师,我想给我儿子取个名字。”
慧明法师愣了一下。沈菱生的那个男孩,生下来就是死胎,没有名字,也没有入祖坟,按规矩,未足月的死胎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东山的一片荒地里,连个坟头都没有。
“你想取什么名字?”
“念安。”沈景舟说,“沈念安。平安的安。”
慧明法师念了一声佛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取给那个孩子的,是取给沈景舟自己的。他要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让他记住这个孩子曾经来过这世上的名字。没有名字,那个孩子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不能接受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孩子带走他心爱的女人。
法事结束后,沈景舟回到工坊。
他已经七天没有碰过工具了。长案上还放着他那天削了一半的扇骨,竹屑落了一层灰,削骨刀上还沾着竹青的碎屑,一切都在他离开时的位置,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他拿起那把削骨刀。
刀柄是牛角的,用了十几年了,被沈明远的手磨得光滑如玉。沈景舟握着它,觉得不对劲。这把刀本来是活的,有体温的,握着它就像握着一个人的手。但现在它冷了,硬了,陌生了,像一块铁,而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放下刀,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扇骨。
扇骨是湘妃竹的,斑纹大而圆,颜色鲜红。他削到第十六刀的时候停下了,现在第十七刀应该从哪里下,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他盯着那根扇骨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纹理,什么走向,什么薄厚,全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扇骨放下,走出工坊,走到天井里。
天井里的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井栏上,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下来,忽然觉得那些叶子像他,没有根了,没有枝了,只能任由风吹,吹到哪儿算哪儿。
沈夫人站在绣房的窗户后面,看着天井里的沈景舟。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绣花针,在绷紧的绢面上落下了第一针。
她绣的不是花,不是鸟,不是山水人物。她绣的是一个“安”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绣这个字。也许是因为沈景舟给那个没来得及活下来的孩子取名叫“念安”,也许是因为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句“老天爷保佑这一家人平平安安”,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家里不会再有什么“安”了。
沈念慈三岁了,正是最黏人的年纪。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在了,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坐在工坊里发呆,不明白为什么祖母的眼睛总是红红的,不明白为什么祖父的手一直在抖。她只知道,没有人陪她玩了。奶娘要洗衣做饭,丫鬟要扫地擦窗,钱管事要招呼客人,每个人都有事做,只有她一个人没事做。
她一个人蹲在天井里,用沈景舟给她削的小竹棍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圈圈套着另一个圈圈,有的圈圈被一根线串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芦。
沈夫人从绣房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画圈圈,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念慈,你在画什么?”
“画圈圈。”
“画圈圈干什么?”
沈念慈歪着头想了想,说:“把娘圈在里面。”
沈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一把把孙女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得沈念慈喘不过气来,在她怀里挣扎着喊“祖母,疼,疼”。沈夫人松开了一点,但没有放手。她把脸埋在沈念慈的头发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沈念慈被她搂着,一动不动。她不挣扎了,也不喊疼了。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沈夫人的脸,摸到了一手的眼泪。
“祖母,不哭。”
沈夫人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
“祖母不哭。念慈乖,念慈去玩吧。”
沈念慈没有去玩。她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探头往里看。沈景舟坐在长案前,手里拿着削骨刀,面前放着一根竹料,但他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爹。”她叫了一声。
沈景舟没有反应。
“爹!”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沈景舟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被门框框着,像一幅画。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蹭到的眼泪,亮晶晶的,像两颗露珠。
“念慈,进来。”
沈念慈跑进去,跑到沈景舟身边,踮起脚尖看案上的竹料。
“爹,你在做什么?”
“做扇子。”
“扇子给谁?”
沈景舟沉默了。
他本来想说“给你娘”,但“你娘”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张不开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念慈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在意,自己爬到沈景舟腿上坐好,拿起案上的一根竹屑,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好香。”她说。
沈景舟低下头,看着女儿。女儿的后脑勺圆圆的,头发软软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绸带绑着。红绸带是沈菱生前给她扎的,扎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拆,睡觉都扎着,因为她不让拆。她说,这是娘扎的,不能拆。
沈景舟把女儿抱紧了一点。
“念慈。”
“嗯。”
“爹教你做扇子好不好?”
沈念慈从他腿上跳下来,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好!”
“你会削骨吗?”
“不会。”
“你会劈料吗?”
“不会。”
“你会拉花吗?”
“不会。”
“那你什么都不会,怎么学?”
沈念慈想了想,从地上捡起那根小竹棍,举到沈景舟面前。
“我会这个。我会画圈圈。”
沈景舟看着那根小竹棍,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用石头磨出来的痕迹,忽然觉得那些痕迹比任何烫金、任何绣花、任何削骨都要好看。
他把女儿重新抱回腿上,把削骨刀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从案上拿了一根废料,用小刀削了一根小竹棍,递给女儿。
“给你。”
沈念慈接过小竹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很大的一个圈,大到她的手臂画不过来,画到一半就歪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被踩扁的鸡蛋。
沈景舟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笑得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道涟漪,很快又平了。
沈念慈看见父亲笑了,也笑了。她笑得很响,很亮,像一面小锣被敲响了,叮的一声,清脆得能把整个沈家扇庄的悲伤都震碎。
沈夫人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绣花针,绢面上那个“安”字刚绣了一半。她听见孙女的笑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
一针,又一针,又一针。
安。
光绪二十二年八月,沈菱走后的第二十八天。
沈景舟终于拿起了削骨刀。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湘妃竹料放在案上,左手按住竹料,右手握刀,刀刃贴着竹青,沿着竹子的纹理,一刀一刀地削下去。
第一刀,竹屑卷起来,薄薄的,透透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第二刀,刀刃走偏了半分,他收了刀,重新来过。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的手在发抖,但每一次发抖之后,他又把刀握得更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刀柄嵌进肉里,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和刀柄长在了一起。
沈明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沈景舟削骨,没有出声。
他看见沈景舟的手在抖,看见刀刃走偏了好几次,看见好几根竹料被削废了堆在一边。他没有制止,没有批评,没有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
他知道沈景舟在干什么。
沈景舟不是在削骨,他是在把自己削成一把扇子。
人活着,要有骨头。骨头太软了,立不起来;骨头太硬了,一折就断。做扇子的人最懂得这个道理,扇骨要刚柔并济,太硬了没有韧性,太软了没有风骨。人也是一样。
沈菱死了,沈景舟的骨头断了。但他不能一直断着。他要把断了的骨头接起来,接得不歪不斜,不松不紧,接得跟原来一模一样,甚至比原来更好。
这才是手艺人的本事。
不是只会削骨,是骨头断了还能接上。
沈景舟削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他削完了最后一刀。他把削好的十六根扇骨一字排开,放在案上。十六根扇骨,薄厚均匀,宽窄一致,弧度恰到好处。他拿了一根起来,对着油灯看。竹料上的斑纹完整无缺,每一粒斑纹都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疏密有致,浓淡相宜。
他把扇骨放回案上,转过身,看见沈明远还站在门口。
“爹。”他叫了一声。
沈明远没有应。
“爹,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菱儿走了,我还在。念慈还在,沈家还在。我不能让沈家的手艺断了。”
沈明远走进工坊,走到长案前,拿起一根扇骨,对着油灯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看着沈景舟。
“这根扇骨,削得不好。”沈明远说。
沈景舟的心沉了一下。
“第十六根,薄了半分。你自己看。”
沈景舟拿起第十六根扇骨,用手指摸了摸,又对着油灯看了看。果然,薄了半分。薄得不多,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摸得出来,灯影下也看得出来。
“废了。”沈明远说。
沈景舟看着那根扇骨,手在发抖。他削了一天,十六根扇骨,废了一根。一根废了,整把扇子就废了。扇骨不能单独换,因为一根竹料削出来的十六根扇骨,纹理是连续的,斑纹是呼应的,换一根就不是同一把扇子了。
他把那根扇骨放在案上,拿起削骨刀,一刀一刀地把它削成了竹屑。
竹屑落在地上,薄薄的,透透的,像蝉翼,像雪花,像沈菱生前绣花时落在地上的丝线头。
沈明远看着他削完最后一刀,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是。”
沈明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景舟。”
“爹。”
“菱儿走了,是我对不起你。”
沈景舟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沈明远会说出这样的话。沈明远从来不道歉,也从来不认错。他是一个把“对错”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他认错,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但现在他说“对不起”,不是承认自己错了,是承认他亏欠了沈景舟。
菱儿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来承担,沈明远觉得应该是他自己。因为是他把沈景舟招进沈家的,是他让沈菱嫁给沈景舟的,是他要沈菱再生一个孩子的。如果不是他想要孙子,沈菱不会怀第二胎,不会难产,不会死。
“爹,这不怪你。”沈景舟说。
沈明远摆了摆手,没有回头,消失在回廊的黑暗里。
沈景舟站在工坊里,看着满地的竹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屑,对着油灯看。竹屑薄得几乎透明,油灯的光透过竹屑,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映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他把那片竹屑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把竹屑包好,放进怀里。
这片竹屑,是从那根削废了的扇骨上削下来的。那根扇骨,是他今天削了十六根中唯一废掉的一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它。也许是提醒自己,手艺这条路,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也许是纪念这一天,他重新拿起削骨刀的那一天,他骨头接上的那一天。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愿意去想的原因。
那天晚上,沈景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沈菱站在天井里,穿着月白色的上襦,藕荷色的裙子,头发上戴着那支白玉兰簪。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团扇上的鸳鸯戏水,水波荡漾,鸳鸯的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菱儿。”
沈菱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花开在夜里,没人看见,但开得认真。
“景舟,你把骨头接上了。”
“你看见了?”
“嗯。我一直看着你。”
沈景舟伸出手,想握她的手。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像穿过一团雾。她的手还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
“菱儿,你到底在哪?”
沈菱没有回答。她把团扇合上,放在他手里。团扇是凉的,凉的像井水,像冬天的石头,像她走那天晚上的月光。
“扇子给你。好好做扇,好好带念慈。”
说完,她就消失了。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水里,像一片雪落在了雪上,没有了,找不到了,什么都没有了。
沈景舟握着那把团扇,站在空荡荡的天井里。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数着那些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新房的帐顶,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鸳鸯的眼睛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又像是在哭。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身边。床铺是凉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沈菱走了二十八天了。
二十八天,他每天都在数。一天,两天,三天……二十八天。他知道明天是第二十九天,后天是第三十天,然后是三十一天,三十二天,三百六十五天,三千六百五十天。
他要把这些天数一天一天地数过去,数到他不数的那一天。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那把绣花剪刀。银质的剪身已经发黑了,刀刃还闪着光。
他把剪刀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闭上眼睛。
帐顶上的鸳鸯还在闪。一闪,一闪,又一闪。
像心跳。
像时间。
像一把扇子,慢慢地打开,又慢慢地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