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还没过完,拙政园里的梅花就开了。沈景舟带着念慈去看过一次,四岁的念慈在梅林里跑来跑去,捡了一捧落花,塞进沈景舟的袖子里,说:“爹,你闻闻,好香。”沈景舟闻了闻,确实香,但他闻到的不是梅花,是念慈手上残留的桂花油的香味,奶娘每天早晚给她抹手,怕她皮肤皴了。
南浔顾家的合作意向,沈明远考虑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点了头。
“做。”沈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削一根凤眼竹,手稳得像山,“顾家的文人圈子,沈家的手艺,合在一起,能做出比‘百福扇’更好的东西。”
沈景舟知道沈明远说的“更好的东西”是什么意思。“百福扇”是给太后做的,名声有了,银子有了,但在艺术上,沈明远并不满意。一百个“福”字,再怎么变着花样绣,终究是“福”字,不是山水,不是人物,不是花鸟,没有意境,没有气韵,只有吉祥话。沈明远做了一辈子扇子,最得意的作品从来不是那些卖得最贵的,而是那些做得最静的,一把素扇,一根玉竹,一片留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说了。
顾砚秋第二次来沈家扇庄的时候,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六十来岁,矮胖,圆脸,红光满面,穿一件酱色团花缎面长袍,戴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走一步喝一口,走一步喝一口,像个弥勒佛。但他的眼睛不对,弥勒佛的眼睛是笑眯眯的,他的眼睛是笑眯眯的,但笑里藏着一把刀——不是杀人的刀,是量东西的尺,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在量你值多少钱。
“这位是吴昌硕吴先生。”顾砚秋介绍道。
沈景舟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吴昌硕。不是重名,就是那个吴昌硕,诗书画印四绝,当世第一。沈景舟在沈明远的书房里见过吴昌硕的一幅扇面,画的是一枝墨梅,寥寥数笔,铁骨冰心,沈明远说这幅扇面值五百两银子。
“吴先生要在苏州办一个扇面展,需要一批上好的素扇。”顾砚秋说,“我想来想去,整个苏州,能配得上吴先生笔墨的扇骨,只有沈家。”
吴昌硕放下紫砂小壶,拿起案上的一把素扇,打开,合上,打开,合上,然后放在耳朵边弹了一下,听声音。
“好骨。”吴昌硕说,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我画了一辈子扇面,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扇骨。”
沈景舟垂首道:“吴先生过奖。”
“不过奖。我说好就是好。”吴昌硕把扇子放回案上,看着沈景舟,“小沈,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就有这手艺,你师父是谁?”
“我岳父,沈明远。”
吴昌硕点了点头,看了顾砚秋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顾家这盘棋,下得大。”
顾砚秋笑了笑,没有接话。
吴昌硕的扇面展定在三月,地点在拙政园的远香堂。这是苏州城里的一件大事,文人圈子里炸开了锅,连上海那边都有人专程赶过来看。沈家负责提供所有的素扇扇骨,一共三十把,每一把都要用最好的竹料,最好的工艺,不能有任何瑕疵。
三十把扇子,沈家四个人,沈明远、沈景舟、沈夫人、还有两个从外面请来的帮工,做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工坊的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沈明远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沈夫人的眼睛熬得通红,沈景舟的手上新添了十几道伤疤。但没有人叫苦。给吴昌硕做扇子,这是多少制扇师傅做梦都想要的荣耀,苦也值得。
扇面展的那天,沈景舟没有去。
不是他不想去,是沈明远不让他去。
“你去干什么?看你的扇子被挂在墙上让人指指点点?”沈明远说,“做扇子的人,不要去看别人怎么看你做的扇子。看了,你就不是在做扇子了,你是在做给别人看的扇子。”
沈景舟觉得沈明远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痒痒的。他想看看吴昌硕在他的扇骨上画了什么,想看看那些文人雅士对着他的扇子评头论足的样子,想听听他们是夸还是骂。
沈明远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说:“去吧。看一眼就回来。”
沈景舟去了。
拙政园远香堂里,三十六把扇面挂在墙上,三十把是沈家的素扇扇骨,六把是其他扇庄的,放在角落里做陪衬。沈景舟一眼就看出了哪把扇子用的是自己的扇骨,不是因为他认得自己的手艺,而是因为吴昌硕在那些扇骨上画的画、题的字,跟扇骨的气质完全融为一体,像是扇骨和扇面本来就长在一起的,而不是后来贴上去的。
有一把扇子特别吸引他。扇骨是湘妃竹的,斑纹大而圆,颜色鲜红。扇面上画的是《梅花图》,一枝老梅从扇面的右下角斜刺而上,枝干苍劲如铁,梅花疏疏落落,用墨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朵梅花都有灵魂,像开在雪夜里,像开在月光下。画的左侧题了一行字:“铁骨冰心,暗香浮动。”落款是“苦铁”,吴昌硕的号。
沈景舟在那把扇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认出了扇骨上的斑纹。那根湘妃竹,是他亲手选的,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存放了二十五年,竹色深如琥珀,斑纹大如铜钱,是沈家扇庄压箱底的料。他在那根竹料上削了三百六十刀,每一刀都用了十二分的心,削完之后手指肿了三天,拿筷子都拿不稳。
但现在,他觉得那些苦都值了。不是因为扇子挂在墙上被人看,而是因为他的扇骨和吴昌硕的梅花长在了一起,骨是铁的,心是冰的,暗香浮动,风骨自在。
“沈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景舟转过身,看见顾砚秋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是沈景舟做的那把“收展如意扇”。
“顾先生。”
“你来了。我找了你半天。”顾砚秋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在《梅花图》前面,“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好。”沈景舟说了一个字。
“好在哪里?”
沈景舟想了想,说:“好在它不抢扇骨的风头。扇骨是湘妃竹,斑纹已经很热闹了,如果画再热闹,两样东西打架。吴先生画得淡,淡到几乎没有,但淡得有味道,像一杯好茶,喝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喝完嘴里全是回甘。”
顾砚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先生,你真的只有二十四岁?”
“真的。”
“你的手艺像四十岁的人,你的眼光像六十岁的人,你的长相像二十岁的人,你的心。”顾砚秋停了一下,“你的心像一百岁的人。”
沈景舟不知道这句话是好话还是坏话,没有接。
顾砚秋也没有再说。他打开手里的“收展如意扇”,慢慢地摇。扇子摇出来的风不大,柔柔的,凉凉的,带着竹子和绢帛的味道。
“沈先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顾先生请说。”
“我想把女儿嫁给你。”
空气忽然安静了。远香堂里的嘈杂声好像一下子远了,沈景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顾先生,我太太刚走不到两年。”
“我知道。”顾砚秋打断他,“我不是让你现在娶。我是想先定下来。你什么时候愿意了,什么时候娶。”
“为什么?”沈景舟问。
顾砚秋合上扇子,看着扇骨上那些精密的纹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女儿喜欢你做的扇子。”
沈景舟愣住了。这个理由太荒唐了,荒唐到他不确定顾砚秋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你女儿见过我做的扇子?”
“见过。我上次带回去的那把‘收展如意扇’,她看见了,喜欢的不得了,拿着扇子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说,做这把扇子的人,心里住着一个很安静的人。”顾砚秋看着沈景舟,“她说得对吗?”
沈景舟没有说话。他心里确实住着一个人,很安静,安静得不会再说话了。
“我女儿今年十七,比你小七岁。她读过书,识得字,会画画,会弹琴,但不会绣花。”顾砚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谈一桩生意,“我知道沈家的手艺传女不传男,你岳父没有儿子,你入赘沈家,以后沈家的担子在你身上。我的女儿不需要学绣花,她只需要坐在你旁边,陪着你,照顾念慈,就够了。”
沈景舟看着顾砚秋,终于明白沈明远为什么说他是“人精”了。这个人不是在嫁女儿,他是在下一盘棋,把顾家和沈家绑在一起,文人圈子和手艺圈子绑在一起,藏书楼和扇庄绑在一起。女儿是棋子,但又不是棋子,因为她确实喜欢那把扇子,也确实觉得做扇子的人心里住着一个很安静的人。顾砚秋不是一个会把女儿当棋子的人,但他是一个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利益最大化的人。这两者并不矛盾。
“顾先生,我得回去跟我爹商量。”
“应该的。”顾砚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沈景舟,“这是我女儿画的。你看看。”
沈景舟接过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把扇子。不是普通的扇子,是一把打开了一半的折扇,扇骨是直的,扇头是方的,扇面是素白的,但素白的扇面上有一个淡淡的人影,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团扇上绣着一对鸳鸯。
沈景舟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人影,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站在梅树下的女人,像沈菱。不是长得像,是气质像,安静,笃定,站在那儿,不说话,但你知道她在看着你。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乙未年冬日,观沈氏扇,心有所感,戏笔写之。”落款是“砚秋之女,顾氏无字”。
沈景舟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顾先生,这幅画我收下了。婚事的事,容我考虑。”
顾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远香堂里的扇面展还在继续,人群熙熙攘攘,有人在高声谈论吴昌硕的笔墨,有人在低声议论扇骨的精工,有人在讨价还价想买下某把扇子。沈景舟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出了拙政园。
园外的小巷子里,桃花正在落。
他站在桃花树下,把那幅画从袖子里又拿了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画上的女人还在梅树下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另一个女人。沈菱走的时候,他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娶。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他怕再失去一次,他怕再跪在床边握着另一个人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他受不了第二次。
但念慈需要一个娘。
沈夫人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带不了念慈多久了。奶娘再好,终究是个外人。念慈需要一个娘,一个能教她绣花、教她认字、教她怎么做人的娘。这些东西,沈景舟给不了她。
他收起画,走进桃花雨中。
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头上,袖子上,他没有拂。他想起顾砚秋那天从沈家扇庄走出去的时候,桃花落在他的蓝布长衫上,他也没有拂。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顾砚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那条线上串着很多一样的东西,失去,痛苦,硬扛,还有对一把好扇子的执念。
也许顾砚秋是对的。把两个断过骨头的人连在一起,也许能接出一根更结实的骨头。
沈景舟回到沈家扇庄的时候,沈明远正在工坊里削骨。他走进去,把画放在案上。
沈明远放下刀,拿起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景舟。
“顾砚秋的闺女?”
“嗯。”
“画得不错。像你太太。”
“爹,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明远把画放回案上,拿起刀,继续削骨。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竹屑落下来,沙沙沙沙的,像秋天的雨。
“你娶不娶,是你的事。”沈明远说,“但沈家的手艺不能断。菱儿走了,念慈还小,你一个人撑不了太久。你需要一个人帮你。”
“帮什么?”
“帮你看着念慈,帮你看着这个家,帮你在做扇子的时候不分心。”沈明远停了手里的刀,看着沈景舟,“你最近做的扇子,你自己看看,跟以前比怎么样?”
沈景舟沉默了。他知道沈明远说的是对的。他最近做的扇子,技术上没有问题,但少了什么东西。少了那种“气”,一口气,一口气撑着整把扇子,让扇子不只是扇子,而是一个活的东西。那口气,是沈菱活着的时候给他的。沈菱走了,那口气就散了。
“爹,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沈明远低下头,继续削骨。
沈景舟把那幅画收好,放进书房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翁同龢给他的那块玉佩,翁同龢写的《湘妃竹扇赋》,沈菱的绣花剪刀,还有念慈在地上画圈圈的那根小竹棍。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一个时代的杂物堆,晚清的,民国的,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全都挤在一起,等着时间来翻页。
光绪二十四年夏天,顾砚秋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女儿一起来的。
顾小姐叫顾兰音,十七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了一张鹅蛋脸,眉目清秀,算不上多好看,但耐看,越看越顺眼。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袄,藏青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根银白色的丝绦,走路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一只活泼的小松鼠。
她不是一个人走进沈家扇庄的。她手里抱着沈念慈。
沈景舟从工坊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念慈四岁半了,认生,不认识的人抱她她会哭、会挣扎、会咬人。但此刻她乖乖地趴在顾兰音的怀里,两只小手搂着顾兰音的脖子,嘴里含着一颗糖,含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念慈,你怎么让人抱了?”沈景舟走过去。
念慈把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到沈景舟面前:“爹,姐姐给我的糖,好好吃。”
沈景舟看了顾兰音一眼。顾兰音也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你看,你女儿喜欢我。
“顾小姐,谢谢你。”沈景舟把念慈接过来,抱在怀里。
顾兰音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沈景舟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沈先生,你的扇子比我想象的好。你的人比我想象的瘦。”
沈景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顾小姐过奖了”或者“最近胃口不好”,但这两句都不对。第一句太客套,第二句太私密。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说“最近胃口不好”,像什么话?
顾兰音看他窘迫的样子,笑了。她的笑声不大,但很脆,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咔嚓一声,清脆得让人心里一亮。
“沈先生,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逼你娶我的。”顾兰音说,“我是来看念慈的。我爹说沈家有个小姑娘,没了娘,怪可怜的。我想来看看她。”
沈景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慈。念慈已经把糖重新塞回了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念慈,你喜欢这个姐姐吗?”沈景舟问。
念慈用力点了点头,差点把糖从嘴里甩出来。
“喜欢。姐姐给我吃糖。”
沈景舟抬起头,看着顾兰音。
“顾小姐,进来坐吧。”
顾兰音跟着沈景舟走进了沈家扇庄的后院。她看见天井里的老槐树,看见古井栏上的青苔,看见工坊里堆成小山的竹料,看见绣房里绷在架子上的半成品。她一路走一路看,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动,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眼底。
走到沈菱生前住过的新房门口,她停了一下。
“这里可以看看吗?”她问。
沈景舟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新房还是老样子。帐子是沈菱绣的鸳鸯戏水,被子是沈夫人绣的凤凰牡丹,梳妆台上还放着沈菱用过的梳子、篦子、胭脂盒,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顾兰音走进去,站在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梳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那个胭脂盒,打开,闻了闻,又放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景舟。
“沈先生,你太太一定很好看。”
沈景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点了点头。
“你也很喜欢她。”
沈景舟又点了点头。
顾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沈景舟意外的话。
“我不跟她比。我跟一个走了的人比,比不过,我也不想比。我只想做我能做的事,照顾念慈,照顾你,照顾这个家。你心里有她,没关系。我不介意。”
沈景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比他想象的成熟得多。不是那种老于世故的成熟,是一种天生的、骨子里的笃定,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得不到什么。她不要沈景舟心里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永远属于沈菱。她只要旁边的一个小位置,能坐下来,喝杯茶,看看他做扇子,就够了。
“顾小姐,你不觉得委屈吗?”沈景舟问。
“委屈什么?”顾兰音看着他,目光坦荡,“我喜欢你做的扇子,也喜欢你这个人。你是鳏夫,我是填房,谁也不欠谁。你给我一个家,我给你一个家,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景舟忍不住笑了。这是沈菱走后他第一次真的笑,不是肌肉记忆,是心在笑。不是因为顾兰音说的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太像沈菱了,直接,干脆,不拖泥带水,一句话就能把天大的事说成去菜市场买菜。
“你笑什么?”顾兰音问。
“笑你说话的样子。”
“我说话的样子怎么了?”
“像一个人。”
顾兰音没有问像谁。她知道的。
光绪二十四年腊月,沈景舟和顾兰音成亲。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房近亲,在正厅里摆了三桌酒。沈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接受了新人的磕头,给了顾兰音一个红包,红包里是一把扇子的契纸,沈家扇庄百分之十的股份。这是沈明远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了。
沈夫人拉着顾兰音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沈景舟没有听见她们说了什么,但他看见沈夫人说着说着就哭了,顾兰音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念慈穿着新衣裳,扎着红绸带,在婚礼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到沈景舟面前说“爹,我饿了”,一会儿跑到顾兰音面前说“姐姐,我要吃糖”。顾兰音每次都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给她,念慈的嘴巴从早到晚就没停过,一直含着糖,含得腮帮子疼,但她舍不得吐,因为糖是甜的。
新婚之夜,沈景舟和顾兰音并排坐在床沿上。
帐子是新的,不是沈菱绣的那顶鸳鸯戏水了——沈夫人把那顶帐子收起来了,换了一顶新的,绣的是牡丹花,大朵大朵的,红红火火的,很喜庆,但沈景舟觉得不如鸳鸯戏水好看。
“你不喜欢这顶帐子?”顾兰音问。
“没有。”
“你骗人。你的眼睛在看天花板。”
沈景舟确实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根扇骨上的裂纹。
“沈景舟。”顾兰音忽然叫他的名字,不叫“沈先生”了。
“嗯。”
“你看着我。”
沈景舟转过头,看着她。烛光下,顾兰音的脸被映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我不是沈菱。”顾兰音说,“我不会绣花,不会做扇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等你。”
沈景舟的心跳了一下。
“等什么?”
“等你从她那里回来。”顾兰音的声音很轻,“你每天都要去她那里,我知道。你去跟她说话,跟她哭,跟她笑。没关系,你去。但你去完了,要记得回来。回来吃我做的饭,回来陪念慈玩,回来做你的扇子。你回来,我就在这儿。”
沈景舟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
顾兰音也没有帮他擦。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手炉。沈景舟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伤疤和老茧。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粗一细,像两根不一样的扇骨,被一个扇钉钉在了一起。
扇钉很小,但很牢。
牢到风来了,扇子不会散。
那天晚上,沈景舟又梦见了沈菱。
沈菱站在天井里,穿着月白色的上襦,藕荷色的裙子,头发上戴着那支白玉兰簪。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
“菱儿。”
沈菱看着他,笑了。
“她很好。”
“谁?”
“你的新太太。她很好。”
沈景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好好待她。”沈菱说,“她比我命好。”
沈景舟想说什么,但沈菱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
“景舟,我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沈景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沈菱把团扇合上,放在天井的石桌上,“这把扇子留给你。你想我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说完,她转过身,走向回廊的尽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粒尘埃,被风吹走了,什么都没有了。
沈景舟站在天井里,手里握着那把团扇。
团扇是凉的,凉的像井水,像冬天的石头,像她走那天晚上的月光。
他打开团扇。
扇面上绣着一对鸳鸯,在水波中游动。鸳鸯的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在眨,像在哭,像在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团扇合上,放在胸口,贴着他心跳最烈的地方。
天亮的时候,他醒来了。
顾兰音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曲子不优美,但很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这个家还活着。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顾兰音围着围裙,正在煎荷包蛋。她的手法不太熟练,蛋煎得有点焦,边上一圈焦黑,像一圈黑边。她看见沈景舟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我煎得不好。我娘没教过我做饭,我是临时跟厨娘学的。”
沈景舟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把蛋翻了个面。
“我来。”
顾兰音站在旁边,看着他煎蛋。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轻,铲子贴着锅底慢慢滑过去,蛋完整地翻了个面,没有破。
“你做扇子做得好,煎蛋也做得好。”顾兰音说。
“煎蛋比做扇子难。”沈景舟说,“扇子做坏了可以重做,蛋煎坏了就浪费了一个蛋。”
顾兰音笑了。
蛋煎好了,沈景舟把它盛在碟子里,放在桌上。念慈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沈景舟把蛋夹到她碗里,念慈咬了一口,嚼了嚼,皱起了眉头。
“爹,蛋焦了。”
“焦了也能吃。”沈景舟说。
念慈又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姐姐做的蛋,不好吃,但我不浪费。”念慈说。
顾兰音蹲下来,跟念慈平视。
“念慈,你以后不要叫我姐姐。”
“那叫你什么?”
“叫我娘。”
念慈看了看顾兰音,又看了看沈景舟。
沈景舟点了点头。
念慈转过头,看着顾兰音,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娘。”
顾兰音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把念慈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念慈又开始挣扎了,喊着“娘,疼,疼”。顾兰音松开了一点,但没有放手。她把脸埋在念慈的头发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沈景舟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盘煎焦了的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有了一个娘。
不是沈菱。
是另一个。
不一样的,但都是娘。
他放下盘子,走出厨房,走到天井里。
老槐树还在落叶,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井栏上,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下来。
他想起沈菱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天井里,看着叶子落。
那时候他觉得叶子像他自己,没有根了,没有枝了,只能任由风吹。
现在他觉得叶子不像了。
叶子落了,还会长。
人走了,还会有人来。
不是替代,是接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