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五年,己亥。
沈景舟二十五岁,顾兰音十八岁,沈念慈五岁。沈家扇庄的后院里,又多了一个新生命,顾兰音进门三个月后就怀上了身孕,腊月里生了一个女孩,取名沈念筠。念是念慈的念,筠是竹子的青皮,薄而韧,看似脆弱,实则经得起风雨。
沈明远抱着这个孙女,看了又看,没有说话。
他想要孙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谁也不敢提。沈菱拼了命想给他生个孙子,结果一尸两命。现在顾兰音生的是女儿,他不能说不好,说了就是嫌弃,嫌弃就是对沈菱的背叛。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孩子看了看,递还给奶娘,转身进了工坊。
顾兰音看见了沈明远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她把女儿接过来,解开衣襟喂奶,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着。沈景舟坐在床边,想说什么,但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你不用安慰我。”顾兰音先开了口,“我知道你爹想要孙子。但我不想再生了。”
沈景舟愣了一下。
“念筠才几天大,你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不早。”顾兰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十八岁女人,“我嫁给你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不跟沈菱比。她能做到的事,我不一定能做到。她要生儿子,生到死。我不想。”
沈景舟沉默了很久。
“你是怕,”
“我怕死。”顾兰音打断他,“我怕死,怕得不得了。我想活着,活着陪念慈长大,活着看念筠出嫁,活着看你做扇子。我不想死在一张产床上,让另一个女人来睡我的床、抱我的孩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念筠吃完了奶,在顾兰音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含着乳头,一张一合的,像在做梦吃糖。
沈景舟伸出手,把女儿嘴角溢出来的一点奶渍擦掉。
“好。”他说,“不生了。”
顾兰音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念筠,你爹是个好人。”她轻声说。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这一年,大清的命数走到了转折点上。
义和团闹起来了。从山东一路闹到直隶,烧教堂、杀教民、拆铁路、砍电线,喊的口号是“扶清灭洋”。慈禧太后一开始想镇压,后来不知道听了谁的撺掇,觉得可以利用义和团来对付洋人,转而支持义和团,还把他们招进了北京城。
然后事情就失控了。
义和团在北京城里烧杀抢掠,洋人的使馆被围困,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八国联军以此为借口,从天津登陆,向北京进发。慈禧太后慌了,一边派人跟联军谈判,一边准备跑路。
这些消息传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苏州离北京远,远到战火烧不到这里。但消息带来的恐慌比战火传得快。城里开始有人囤粮、囤水、囤药,米价涨了三倍,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一些有钱的人家开始往乡下跑,往山里跑,往南方更远的地方跑。
沈明远没有跑。他坐在工坊里,削了一天的骨头,一根接一根,削得比平时还快,还准,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慌都削进竹屑里,随风飘走。
沈景舟站在门口,看着师父削骨。他看得出师父的手在用力,比平时用力得多,刀刃切入竹料的声音不再是沙沙的,而是咔咔的,像是刀在跟竹子较劲。
“爹,你在担心什么?”
沈明远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
“我在担心这把扇子能不能做完。”
沈景舟看着他手里的扇骨,认出了那根竹料——是一根存放了三十年的湘妃竹,是沈家扇庄里最老、最好的一根竹料,沈明远一直舍不得用,放在库房的最深处,每年梅雨季节过后都要搬出来晾一晾,生怕发霉、生虫、变形。现在他终于拿出来用了,但不是为了做一把普通的扇子,是为了做一把“传家扇”。
传家扇是沈家的规矩。每一代当家的,都要做一把传家扇,留给后人。沈明远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把,用的是梅鹿竹,扇面上绣的是《姑苏繁华图》,绣了整整两年,眼睛都绣花了。那把扇子现在锁在沈夫人的柜子里,谁也不能动,只有每年大年初一拿出来,供在祖先牌位前,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再收回去。
现在沈明远在做第二把传家扇。他老了,手开始抖了,眼睛也开始花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出第三把。所以他要在还能做的时候,把最好的料、最好的工、最好的心,全部放进这把扇子里。
“爹,这把扇子叫什么名字?”
“远香。”
“远香?”
“周敦颐的《爱莲说》,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沈明远停了手里的刀,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扇骨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扇子跟莲花一样,香气不近不远,不浓不淡,远了闻不到,近了又太冲。远香,是最好的香。”
沈景舟接过那根扇骨,对着天光看。竹料上的斑纹大而圆,颜色鲜红,在光线的透射下,那些斑纹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在琥珀色的竹面上浮动。
“爹,我来帮你做。”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把扇子,我自己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把扇子。”沈明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做完这把,我就不做了。以后沈家的扇子,你来撑。”
沈景舟的喉咙哽了一下。
沈明远今年六十二了。六十二岁,在制扇这一行里,不算太老。有些师傅做到七十多岁还在做,手稳得很。但沈明远的手不稳了。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心不稳了。沈菱的死,把他的心震出了一条裂缝,那条裂缝一直在扩大,怎么都合不上。
他开始信佛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工坊里点一炷香,对着墙上挂的一幅观音像念经。念的是什么经,沈景舟不知道,只听得出一些“般若”“波罗蜜”“揭谛揭谛”的音节。念完经,他才开始做扇子。做扇子的时候,他不说话了,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整个人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进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有什么,沈景舟不知道。
也许是沈菱,也许是观音菩萨,也许只是一片空无。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八国联军攻陷北京。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苏州城都炸了。人们不敢相信,大清国的都城,皇帝和太后住的地方,被洋人打下来了。天坛被占了,太庙被烧了,颐和园被抢了,皇帝和太后跑了,跑到西安去了。
沈明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削远香扇的第十六根扇骨。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竹屑落下来,薄薄的,透透的,像蝉翼,像雪花,像这个正在崩塌的王朝最后的一层表皮。
沈景舟站在旁边,想说什么,但沈明远先开了口。
“景舟,你知道扇子为什么叫扇子吗?”
沈景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扇子,取‘扇风’之意。”
“不全是。”沈明远放下刀,拿起那根削好的扇骨,在指尖转了一圈,“扇子还有一个名字,叫‘便面’。汉朝的时候,人们管扇子叫便面。便面是什么意思?方便遮面。你不想让人看见你的脸,就用扇子挡住。你有不想让人看见的表情,就用扇子遮住。”
他把扇骨放回案上,看着沈景舟。
“现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该有一把扇子。不是用来扇风的,是用来遮脸的。遮住脸,别让人看见你在哭。”
沈景舟看着沈明远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很多东西,对这个国家的失望,对这个朝廷的愤怒,对女儿的死永远无法释怀的痛苦,对老之将至的恐惧。
沈明远在用扇子遮脸。
遮得很好。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李鸿章在北京跟八国联军签了《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分三十九年还清。朝廷答应了,洋人退兵了,太后从西安回来了。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恢复。
苏州城里,人们照常过日子。米价降下来一些,药铺门口不排队了,有钱人家从乡下搬回来了。观前街上的商铺重新开张了,说书人重新开讲了,茶馆里重新热闹起来了。人们喝酒,划拳,听戏,赌钱,像是要把这两年担惊受怕的日子补回来。
沈家扇庄的生意,在乱世中反而更好了。
乱世买黄金,盛世藏字画。扇子不是黄金,也不是字画,但它介于两者之间,有黄金的硬通货属性,又有字画的艺术价值。有钱人觉得把钱存在钱庄里不放心,换成扇子,藏在箱子里,既保值又雅致。
订单又排到了三年以后。价格又涨了。沈家又请了两个帮工。
但沈明远不在乎这些了。他把生意全部交给了沈景舟,自己关在工坊里,一心一意做他的远香扇。每天天不亮起来,念经,削骨,拉花,烫钉,合扇。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一天只能削两三根骨,但每一根都削得极好,好到沈景舟自愧不如。
那不是手艺,那是道。
沈景舟看着师父削骨,像是在看一个修行的人在打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极慢,极轻,极准,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像一篇一笔不苟的经文。刀刃在竹面上游走,不像是人在削骨,倒像是竹子自己在绽放,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从一根毛竹变成一把扇骨。
沈夫人坐在绣房里,也在做一件事,她在绣远香扇的扇面。
扇面是一幅《爱莲说》的意境图。一池清水,几朵莲花,有的盛开,有的含苞,有的已经谢了,露出莲蓬。水面上有几片荷叶,有的浮在水面,有的挺出水面,叶脉清晰可见,露珠在叶面上滚动。画面的留白处,绣着周敦颐《爱莲说》的全文,用最细的丝线,最小的针脚,一个字一个字地绣上去。
沈夫人今年五十五了,眼睛不行了,绣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揉揉眼睛,滴两滴眼药水,再接着绣。她的手还在抖,但不严重,抖得很有规律,像是脉搏在指尖跳动。她知道这把扇子是丈夫的最后一把,她要用最好的绣工来配他最好的手艺。
沈菱走了,沈家少了两个人。但沈家还有四个人,沈明远,沈夫人,沈景舟,顾兰音。四个人,四条命,拧在一起,撑起一把扇子。
光绪二十八年春天,远香扇终于做完了。
沈明远用了两年零三个月,沈夫人用了两年零两个月。一把扇子,两个人,两年多的时间,全部的心血。
沈明远把扇子合上,放在案上,没有打开看。
沈夫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没有打开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工坊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竹屑落地的声音,能听见绣架上丝线被风吹动的声音,能听见天井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摩擦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明远伸出手,握住了沈夫人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伤疤和老茧。沈夫人的手也不年轻了,皮肤松弛了,关节变大了,指甲也不再光洁了。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但里面还是硬的。
“秀英。”沈明远叫了沈夫人的闺名。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平时都是“哎”“你”“孩子他娘”,叫名字的时候,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嗯。”
“这辈子,辛苦你了。”
沈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眼泪流过她布满皱纹的脸,流进嘴角,咸的,涩的,像她这辈子的味道。
“不辛苦。”她说,“嫁给你,不辛苦。”
沈明远没有再说话。他把扇子打开,对着窗户的光线看。
阳光透过扇骨之间的缝隙,在扇面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光影落在那些莲花上,莲花像是活了过来,在水波中轻轻摇曳。光影落在那些字上,那些字像是有了生命,一笔一划地在绢面上游动。
远香扇。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沈明远看了很久,然后把扇子合上,放进一个红木匣子里,锁好。
“景舟。”他叫了一声。
沈景舟从门外走进来。
“爹。”
“这把扇子,等我死了,就归你。你死了,归念慈。念慈死了,归念筠。沈家的扇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不能断。”
沈景舟跪下来,接过那个红木匣子。
“爹,我记住了。”
沈明远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沈景舟捧着匣子走出工坊,走到天井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正在落,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手里的红木匣子上,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沈明远说过的话,扇子还有一个名字,叫“便面”,方便遮面。
他不知道沈明远这一辈子,用扇子遮住了多少不想让人看见的表情。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也要学会用扇子遮脸了。
因为沈明远老了。
老到需要他来撑起沈家的招牌了。
